次日清晨，聽風院。

馮清歌悠悠轉醒，腳踝上的傷口雖是好了，卻因昨日行了不少的路，而有些微痛。

華瑤進來伺候她梳頭。這些時日，華瑤伺候她愈發盡心，不僅有一手好廚藝，跟著巧文學了不少發式，笑容也比從前多了許多。

清歌看著鏡子。身後是華瑤站著，給她編著發。

清歌淡淡一笑“你現在手藝越發好了，這發式梳得也很好。”又不經意地說了句“昨日景華樓的那些菜雖還可口，倒不及你平日裏的手藝。”

“小姐這樣誇華瑤，華瑤一定加倍服侍好小姐。”華瑤倒是一臉欣喜的樣子。

清歌透過鏡子打量了她兩眼，有些看不透她。當初那般執拗的人，如今倒綿軟了很多。

羅氏院子。

清歌來的早，羅氏剛梳洗完。一見她來，便笑著張開雙臂“來，為娘幾日不曾見到你了。快讓我看看。”

清歌快步過去，投入羅氏的懷裏，帶些撒嬌的神態“母親，都是清歌不好，這幾日沒給您請安。您可別生清歌的氣啊。”

“你這個傻孩子，說什麽傻話呢。”羅氏拉她坐下，吩咐侍女上了早膳。

不過片刻，崔氏也到了。清歌忙起身給崔氏行了禮。

崔氏笑了一笑“清歌起得倒早，欣彤丫頭怕還在貪睡。”

“表妹尚小，無事多睡一會也不妨。”馮清歌淡淡一笑。

早膳便是四樣小菜，三碗清粥。馮府一向清減，早膳也是以清爽可口為宜。

清歌用了大半碗粥，一些小菜，便放下碗筷。等羅氏、崔氏用完，撤了桌子，三人才開口說話。

崔氏跟著點了點頭，笑道“清歌這個孩子心細，聰慧。嫂嫂，我真是極喜歡她。”

“欣彤和廉逸一樣是好孩子。”羅氏跟著說了句，又扯開一句“這些孩子都大了。姑妹倒是可以在京中留心一下合適的人家。”

“京中多才俊，欣彤的事確是要留意一番。只是這清歌的婚事可有著落？”崔氏出聲問道，神色間似有期待。

“還不曾。皇上也不曾提過，若是提了，還不知該如何回覆。”羅氏說著停了一停，接著說道“不過咱們馮府在老太爺那輩曾與龍家訂了一紙婚約。只是龍家這事覆雜，那孩子不是龍夫人生的。若他是個出息孩子，能配清歌便罷，若不能，也只能再尋其他辦法。”

崔氏白膩的手指正了正頭上戴著的金釵，臉上的肉擠在一起，露出笑意來“嫂嫂，清歌是個性子恬靜有禮的孩子，咱家廉逸也是個妥當的。妹妹公爹又是先皇親封的嵊州侯，哥哥是一品大將軍，這家世自然配得，咱們兩家不如來個親上加親，清歌嫁給廉逸，豈不是一樁美事。“

羅氏聽她說的，眉頭都皺了起來，連連擺手搖頭“姑妹呀，這事我可不敢想，老爺都不定能做主的事。我們婦道人家怎麽好管。”

“嫂嫂這話說得，我們不管誰管？都是我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清歌若是跟著我們回嵊州，我既是姑姑又是婆婆還能不疼她?還有她更好的去處？”崔氏說著竟然興奮地推了推羅氏的胳膊，好似催著她應了此事。

馮清歌此刻只覺著萬分尷尬，這崔氏倒是極為大膽，當著她面便討論著婚事。況且嵊州侯一無實權，二不世襲。崔大人也不過是任著嵊州縣令，崔廉逸既無爵位又無官位，何來家世相配一說。看來這才是崔氏來馮家的目的。馮清歌垂著頭，芊芊十指交疊著放在裙上。

“嫂嫂你看，清歌這是害羞了吧。”崔氏有意當著清歌的面提及此事，哪有女子不思春，她自以為自家兒子極為優秀，馮清歌雖說是將門千金，也終歸是要嫁人的。“還有一則，妹妹雖不明政事，但也是知道哥哥貴為將軍，富貴在眼卻不得不妨著，若是清歌離了京城這是非之地，安然度世不是極好的事？”

崔氏這話才是說到羅氏心裏去了，她一直擔心著清歌成為政治犧牲品。“這…”

馮清歌猛地擡起頭來，紅唇巧然一笑“母親，清歌的婚事若能真如姑母所想，這般簡單安排，怎麽會叫父親煩心許久。若是私下定了婚約，怕是皇上那邊也不好交代的。”

“可若皇上真將你許配皇子尚罷，若是嫁去鄰國聯姻，可怎麽好？”羅氏到底有些著急了，語氣上也有些不穩。

“你這個傻丫頭，姑母可以叫公爹上折給皇上請求賜婚啊。皇上怎麽也得給份薄面的。”崔氏以為她是怕皇上怪罪忙說道。

馮清歌笑了笑站起身來“姑母，若是尋常人家由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罷。只是馮家卻需小心謹慎些。故而清歌與表哥的事定是不能夠的。”

她這話雖婉轉，也算是拒絕了，惹得崔氏粉白的臉變了幾種顏色，說話聲音也跟著粗了起來“原來歌兒是有大心的，能做皇子妃的自然瞧不上我們嵊州侯府。”

“妹妹這話便是生分了。清歌女孩子家，你也不該這麽說話。”羅氏顯然因她這句有些辱沒的話而生氣。

“姑母既然明白清歌是有可能做皇子妃的，便能想到若是嵊州候爺向皇上提親，會不會引起皇上的猜忌。”

崔氏聽馮清歌這般說，忙甩了手上的帕子“這你就多慮了。咱家公爹便是個閑散侯爺，就算與馮家聯姻也無甚影響才是。”

馮清歌笑意微露的站在門邊，看著院子裏葉子變黃大半的海棠樹，眼眸裏閃出一絲了然“姑母這般想，卻與侯爺所想不同，與侯爺背後之人所想不同。”

崔氏驚地張開了口“你…你…我不懂你說什麽。”崔氏的額角生出汗來，她有些緊張。的確是她公爹叫她過去，吩咐她辦妥這事，並且總見一位身份似乎很尊貴的公子與公爹密談幾回，她雖不知是誰，但也明白自家公爹沒那麽閑雲野鶴。一下子被馮清歌戳穿心事，只叫她覺著難堪恐怖。

但見馮清歌回身行禮“母親，姑母，清歌先回聽風院了。”

羅氏點了點頭，又看了眼有些不甘的崔氏，幾不可聞地嘆了氣。

回到聽風院，便見桌上放著一盞白蓮燈，正是昨日馮清歌在四方街上多看了幾眼的。

巧文笑嘻嘻地走過來說道“小姐，這是離世子身邊的扶華送來的。”

清歌坐在桌邊，卻不曾上手撫摸這白蓮燈，只是問道“他可曾說什麽”

巧文給清歌倒了杯茶，想了想說道“沒有說什麽吧。噢，對了，就說了一句，希望小姐喜歡。”

清歌喝了杯茶水，用沈默來掩飾心中的一點小緊張。

看著巧文還站在一邊，眉眼一擡“你還不去表小姐那看看可有需要幫著收拾的。”

巧文努了努嘴，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是，巧文這就去了。還不是擔心小姐嗎，小姐倒是不領情。”

清歌撲哧一笑“好啦，快去吧。本小姐知道你的好。”

待巧文關了門出去，清歌才動手拿起了桌上的白蓮燈。

昨日隔得遠，只能看個大概。如今拿在手上細看。才發現蓮燈的燈身是用還算上好的緞子，做工很是考究。蓮心用了紅色的紗。托底用的是普通的桃木。

清歌看著這白蓮燈，倒是喜歡的。殷鴻離卻是有心，明明三皇子先問她是否有意。想了想她還是留下了這白蓮燈，將它擺在書案上。

定北王府。扶華從馮府回來，向殷鴻離回稟。

“主子，燈已經送到馮府了。是馮小姐身邊的巧文收下了。”

殷鴻離此時正在看手中的《六韜》。此書是先秦時期的姜太公所著。內有戰術，戰略等諸多心得。

“她大概也不會有什麽回話。說不定還會扔了。”殷鴻離語氣有些許寵溺，又帶著無奈。

扶華被他這一說，竟有些無言。

殷鴻離恍若無人般得又是自言自語一句“明明看她很喜歡的樣子啊，本世子沒看錯呀。”像是需要回應一樣，還問了扶華一句“對吧，扶華。”

“嗯。”扶華哪裏知道，只得應和他一聲。

索性殷鴻離也沒多做糾纏，放了扶華離開。又一頭鉆進《六韜》的兵法世界中。

夜涼如水。

馮府的人已經入睡。清歌房中的燈也已經熄了。

清歌卻在榻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不知為何，總覺得心跳比平日有些許快。腦海裏又想著昨日的那一撞。他手碰觸過的肩膀似乎還有留下的溫度，竟越來越燙的感覺。索性翻身下床，端起茶水急飲一口，又打開窗戶，讓微風透進來。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覺得心情漸漸平覆，轉身看到書案上的白蓮燈，不自覺地又拿了起來，端看了一番，拿過手邊的火石，點燃了燈內安的燭芯。

昏暗的房間頓時被白蓮燈點亮，好看的燈影投射在墻上，投射在地上。清歌看得有些迷住了。

片刻後，才不舍地吹滅了燈，重新將它放在書案上。

殷鴻離停在不遠處的屋頂上時，正好透過那扇打開的窗戶，看到了正在點燈的清歌。

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那樣純凈，美好。不似她平日裏的冷若冰霜。

等她一吹了燈，便忙著隱藏了身影。不能被她發現了。待他再看過去，窗戶已經關了。

殷鴻離又默待了片刻，便回了府。

守門的人很是奇怪。世子匆匆出門，又匆匆回來。只是看世子回來後，整個人很開懷的樣子。還對著他們笑了笑。雖然世子平日裏也不擺架子，但這樣的笑他們倒是顯少見到，不覺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主子的事可由不得他們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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