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心裏清醒的人，不知能不能買醉？這大概是今年最後的一場雪了，馬上又是一年春來到，是啊，時間在不斷偷偷溜走，我們早已不是當年的小孩子了。

南方木然地看著家中的仆婦來收拾殘局，那些證明著悲劇的痕跡很快就完全消失。梅園又恢覆了它在俗世煙火氣中獨有的雅，隨著白茫茫雪的落下，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一個人的孤獨，那顆南方曾經懷疑早都失蹤的心，此刻又充滿了一腔熱血。

為什麽會這樣？

有些人從來不哭，並不表示她不會，那是因為她有足夠強大的內心和打不倒的精神力量。可是呵，一旦擊垮，那眼淚就會決堤。

從小刁蠻的彥玉啊，其實對我還是很好的，即使有時候不愉快了，她是很快就忘了，可是我呢？我好像一件件都記得，並要發誓報回來。

想到這兒，南方擡眼掃視了一下四周，見暮色漸漸來臨，正如那些被太子侮辱後的夜那樣，處處都透著絕望的黑暗。

雪停了，一陣風吹過，落在梅枝上的雪飄向南方的早已被凍得無知覺的臉，哪個更冷？

借著清朗的月光，遠處有一個黑影看自己很久了，是人？還是鬼？

若是鬼，那肯定是他的。

南方擡起胳膊，看著自己纖細的手指，還能動，就是這雙手啊，遞給餘大人毒藥。

四條人命啊，心娥，她的孩子，杏子，餘大人，如今又添上姐姐的孩子。這都與自己逃不了幹系，為什麽沒有人來制裁我？好笑呵！是因為我是王如晦的女兒？是啊，最簡單最明了！

二郎啊，我在你身上得到了近似父愛般的關懷與溫暖，這都讓我欲罷不能。是的，我利用了你，但其實我好像也有點離不開你了。可是我的驕傲，我的身份告訴自己，你不過是個好色的老頭子，你根本配不上我。

如果你真的變成了鬼來找我，那就來吧。我知道你是舍不得傷害我的，才在梅樹下遠遠地看著。可是二郎啊，我現在真的好累，好害怕，我感覺我什麽都沒了。

要是上次在黑暗中了結了自己，那麽就不會生出這麽多的事。可是一旦選擇了堅強，那麽就再也沒有尋死的勇氣了。

又一陣風吹過，一片黑雲遮住了月亮，梅花瓣陪著雪花帶著暗香一齊飄落，落到了南方身上，也落入對面的那個黑影。

“二郎，你終究不願意過來看看我嗎？”

南方用孩子般無助的聲音祈求著對面的那個黑影，可是他就是不為所動。

你還是不願意見我這歹毒的面目吧，可是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想想啊，原來是他們年輕的生命就這樣葬送在我手裏，我為什麽會這般的狠心。

一口氣憋在心裏下不來，我就選擇來用這最慘烈的方式懲罰別人嗎？在王府長大的我看慣了這許多做法，不知不覺中已經將我耳濡目染，讓低賤的生命在我眼裏更卑賤，有如草芥。

“二郎，你不過來是討厭我嗎？”

南方的聲音有些哽咽，事到如今，她在乞求，乞求一個可以寬恕一切罪惡的肩膀。是啊，她年紀輕輕本不該如此，這就像一場可怕而又可笑的夢，夢醒了，什麽都明了了。

那個黑影終於肯過來了，南方借著月亮的光華，終於看清了來人是誰，梅臣。

只見梅臣踏雪而來，那豐姿刺眼的讓南方的驕傲自卑又重新回來，他在那裏站了好久，他眼瞧著我的痛苦和崩潰，他在嘲笑我。

梅臣脫下外衣，披到了南方身上，然後後退了幾步，擡頭望著遙不可及的月亮，那光華照在他毫無瑕疵的臉上，顯得他如仙人般，能讓世間所有的醜惡相形見穢。

冰冷的身子終於感覺到了一絲的溫暖，這讓南方有些有了些許安全感:“為什麽？我傷害了她，你不是該討厭我嗎，”

梅臣淡淡道:“若是她在這兒，她會做同樣的事。”梅臣看著南方，這兩個驚世駭俗的容顏就這樣互相望著，不同的是，南方從梅臣的眸子裏，看到了姐姐的影子。

“我想起了，在她出嫁前夕，我和月兒去看過她，當時我要給她關窗子，被她喝住，當時你是不是就躲在窗外？”

梅臣輕低下頭，說不出的落寞，南方暗自冷笑一聲，看來是了。

“怪不得她這麽喜歡梅，原來是有緣故的。只是，你為什麽不帶她走！帶她去幸福的生活啊！”

梅臣轉過身子，那蕭所的身影任誰看了都會難受，只聽他道:“我不是沒有做過，她也想過。可是，她最終卻選擇了一條不屬於她的路。我愛她，我了解她，我知道她的承擔，她的痛苦，還有最真實你們不知道的她。所以我的選擇就是留在王家，留在她記憶裏最熟悉的地方，讓她在思念時不會覺得孤單。”

這一席話，放在從前，南方可能會嘲笑，可是如今，她卻哭了。在這個她最鄙視的王家，會發生這樣的事，出現這樣一雙人，而且是她最瞧不上的姐姐。

“姐，姐姐她還好嗎？”

梅臣沒有再看南方，而是離開，在背過南方的時候停下，是啊，他也是同樣驕傲的人，只聽他的聲音有些顫抖道:“不知道，但是，我卻知道她想讓你好好活下去，去做她永遠不會實現的自由夢，不要辜負她。”

南方閉上了眼，淚又不自覺的砸進雪裏，跟著花瓣一同做了香泥。梅臣走了，留下了寬恕，還有親情。

也不知站了多久，正當南方準備回去，忽然聽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林卞家的帶著幾個打著燈的仆婦來了。林卞家的也不行禮，只是冷冷地對南方說老爺請呢。

南方冷笑一聲，你瞧，這主子無權無勢了，就連奴才都能給你甩臉子。

沒來由的一陣惡寒，南方將梅臣留給她的袍子領口拉緊了緊，隨著祝大嫂等人前往自己的審判。果然呢，剛到’翠芳苑’院門口，南方就感覺雙腿似灌了鉛沈重，整個人籠罩在種無形的壓抑中。

這一步終究要走，既然有膽子做那就要勇氣承擔！可是，當看到這麽一副畫面，南方啊，驕傲如你是否為做過的事而後悔？你是否相信現世報？

只見院子裏烏央央跪了一地，以何姨娘為首，而其餘的是南方院子裏伺候的幾個有頭面的婆子丫頭。

“吱呀～”

南方木然轉頭，看著院門被關上，呵呵，可好了，這下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出的去了。

何姨娘聽見聲響，忙轉身去看。眼裏帶著氣惱和擔心，世上所有的父母大都這樣，孩子做錯事了，先是氣，恨鐵不成鋼，然後就是心疼，因為這是自己的寶貝啊！

南方眼見娘親風韻不減的俏臉上一片紅腫，依稀可見五指痕跡，顯然是被人狠狠地毒打過。

南方沖過去，準備問娘親是誰下的手，可是過去了，卻被另一副場景驚到，流霞，可憐的流霞，正面朝下，暈倒在地。看她衣服上到處是鞭子狀的破爛，看來是打過時間長了，血跡都已變得幹涸。而自己屋裏的婆子丫頭身上都帶著大大小小的傷，母親這已經算是輕的。

南方顫抖著想要掰起流霞，但是還未碰到，手立馬縮回去，她害怕會弄疼可憐的流霞。

人最不值錢的是眼淚，同樣最值錢的也是眼淚。

“南啊，你究竟又做了什麽啊，你怎麽就這麽不爭氣！”

何姨娘一把拉扯過南方消瘦的嬌軀，狠命的抽打南方，邊打邊哭邊罵，南方一動不動，任由母親動手，她還能說什麽？我所做的掙紮都是為了你，只為了讓你日後在人前可以驕傲的提起自己的女兒有多麽多麽好。難道我做錯了嗎？

“娘，地上冰，你腿不好，不能多跪。”

何姨娘見女兒美麗的眼睛呆板而空洞，不由得雙手抓緊南方的肩膀，來回的搖著這個老天賜給自己最得意的禮物，嘶啞著聲音喊道:“南啊，娘不求你多好，只求你平平穩穩的過完這輩子，娘求你了，答應娘好不好。”

那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下巴流進脖子裏，癢癢的黏黏的，還很冰冷。原來娘只要我好好的啊。

這時，上面打簾子出來方才進去回話的林卞家的，這女人冷眼瞧著底下這堪稱淒慘的場景，微笑輕聲道：“二小姐，快進來吧，老爺早等著您呢。”

何姨娘聽見這話，忙把南方摟緊懷裏，喝著林卞家的：“我女兒哪都不去，阿竟把我扶起來，咱們回去。”

林卞家的仿佛早都料到何姨娘會這樣，對同樣跪著的阿竟，也就是何姨娘的心腹婆子冷冷道：“阿竟，你將姨娘扶回去，老爺讓你們快快離去！”

阿竟聽了這話，忙起身去拉何姨娘，不想何姨娘此刻抱住女兒根本不願離去。因為即使她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何事，但她清楚，絕不簡單！

林卞家的皺著眉頭見這意料之中的事，給身邊的小廝婆子們使了個眼色，立即就有一群人上前去將有些崩潰的何姨娘與南方往開拉，南方始終木然地被母親拉扯著，沒有像母親那般激動。

翠芳苑又恢覆了往日的寧靜，若不是地下一片片人跪過躺過的痕跡，大概所有人都認為這是個寧靜而祥和的院子。

南方面無表情的隨著林卞家的走進花廳，不管是福是禍，不管結局如何，這就是我的命！我王南方的命！

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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