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極夜降臨後第1200小時。

太陽消失了，月亮消失了，星空也消失了。

極夜在50天前降臨，從那以後，天空再沒有來自宇宙的光照。

溫度在第12天下降到冰點，一切事物都在結冰，地球表面變成了一片晶瑩的世界。

但光還是有的。

蒙蒙的熒光從一些就好像珊瑚一樣的植物身上散發出來，或是在冰川內部，或是在冰晶表面，或是在巖石和凍土的縫隙裏，或是在一棟棟傾頹的建築上。

原西雅圖遺址的廢墟上，一棟傾頹了的摩天高樓提供了厚厚的遮擋，其內部四通發達的縫隙為嚴寒中的苦苦掙紮的生命提供了基本的生存條件，嚴寒被遮擋在外，珊瑚一樣的“熒光樹”將蟻穴一樣的地下迷宮裝扮極具夢幻色彩。

但地下世界也並不是世外桃源，泥土中，大量兇猛的變異生物也異常活躍，它們追蹤著溫度，追蹤著肉食，追蹤著生命的跡象而聚集在土層中，稍不註意就會進入智慧生物的活動區域，對措手不及的人們發起攻擊。

在一條長長的、通往地下城的甬道中，十數個手持長矛身披厚厚皮草的人正在巡邏。

他們走的異常小心，特別留意兩側的洞壁，稍有顫動就讓緊張的停下來，聆聽土層中的動靜，直到危險排除。

在巡邏隊的前方，有一隊矮人正在冶煉金屬，他們講廢墟中的鋼鐵制品翻找出來，在熔爐中融化，獲得的金屬溶液塗抹在兩側的洞壁上，用這種方式隔絕土層中的危險生物。

巡邏路過熔煉爐，高溫讓人止不住的顫抖和呻吟。

外面的溫度已經下降到零下四十多度，真的是滴水成冰，即使是在地下甬道中，溫度也在冰點左右徘徊，他們身上穿的皮草四處漏風，就保暖效果來說，還不如舊時代的一件羽絨服。

走在最後的雀斑少年狠狠的跺了跺腳，戀戀不舍的走出熔爐的光照範圍。

在往前，就是危險“事故多發區域”。

就十多個小時前，一窩鐵線蟲突然從洞壁兩側的土層中鉆了出來，將一隊出外采集歸來的老弱婦孺全部殺死，到現在，血腥味都還沒有散盡。

雀斑少年戰戰兢兢的走進這處隧道，意外的看到“熒光樹”已經從褐色的墻壁和泥土中鉆出，蒙蒙亮的冷光提供了基本的光照，一具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橫七豎八的躺著。

“收拾一下，小心了！”

隊長小聲的命令著。

雀斑少年走到一個只有頭顱還保持完整的殘屍前，先合上了呆楞茫然的眼睛，再將殘屍挑了起來，放進身後的背簍裏。

用鏟子將周圍的血塊清理幹凈，忙了幾分鐘，清理出五米方圓的區域，站起身後，向四面左右看去。

容易清理的地方，都已經有人在做了，不容易清理的地方、或者說有危險的地方，是靠近洞壁的犄角旮旯。

雀斑少年打了個哆嗦，想磨蹭著等其他人清理完，再一起過去，隊長的眼睛就逼視過來。

少年一咬牙，想到在地下城的棚戶區嗷嗷待哺的弟弟和妹妹，只能硬著頭皮向最近處的角落走去。

這處的洞壁有一個凹陷，形成了一個向內的直角，隱約看到鐵線蟲的洞。

這洞口誰碗口粗細，鐵線蟲爬行後留下特有的腐蝕痕跡讓少年恐懼的想哭。

抖抖索索的來到殘屍前，發現這是個人類老者。

幾乎沒有變異，屍體也保持完整，只在胸口的位置破了個大口子，鐵線蟲從中爬行過，痕跡很清晰。

這麽一具完整的屍體，肯定不能像之前那樣處理，少年的運氣太糟糕，不得不哭喪著，將屍體搬動。

也許是太過緊張，少年很是吃力的將屍體挪動了少許，突然看到屍體下有一片很微弱的光亮。

他以為是“熒光樹”，並不怎麽在意，但等他將屍體完全移開的時候，發現那是一枚月牙形的晶體。

這是什麽！？

少年疑惑的將石頭拾取，放到眼前打量。

慢慢的，他眼神呆滯起來，一股不能置信的狂喜浮出。

“哈裏，哈裏！？”

隊長吼聲讓他一個激靈，少年趕緊將晶體放進貼身的口袋裏，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扛起屍體，向同伴們走去。

非凡者，非凡特性！

一邊走，心裏一邊吼，腎上腺素大量的分泌，看人都模糊了，完全感覺不到屍體的重量。

隊長和同伴說了什麽，他一點都沒有聽清，自己是怎麽應付過去的，也全然忘記。

每一份、每一秒都是煎熬，胸口像是揣著顆炸彈，像是隨時都有可能爆炸似的，讓他粉身碎骨。

——實際情況也差不多了。

好不容易清理完，巡邏隊再次排好隊形，將清理出來的殘屍帶了回去。

路過一個岔路口的時候，遇到一隊出外采集的人。

“回來了一半，還算不錯！”，守在岔路口的監工輕佻的說道。

他讓這些可憐的、就好像老鼠一樣人把采集到的貨物放下，一個一個的檢驗過去，身邊的書記員在做記錄，記錄完畢就給采集人一個竹簽，讓他們能在地下城換取保暖的衣物和填飽肚子的糧食。

不過50天，人們就適應了，一整套完整的秩序就在地下城建立起來，如何生存，如何更好的生存，如何壓榨和奴役他人，如何將自己的苦難轉移到別人身上……都在按部就班的完成。

不能適應的，大部分都變成了外面的冰雕和變異生物遺留下來的枯骨，或者無聲無息的死在某個陰暗的角落。

這樣的事兒每天都在上演著，當初人們以為末日已經降臨了，卻不知道，那還只是個開始而已。

哈裏目不斜視的路過這些凍僵在地上的人，緊張萬分的路過一個溫暖的崗亭，這裏有一位非凡者坐鎮，裏面燃燒著壁爐，熬煮著濃香的肉湯，非凡者穿著舊時代的襯衣和西褲，平常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肉湯的香氣從門縫飄逸出來，讓每個經過的人都忍不住大口的呼吸，哈裏也是。

裏面的非凡者嫌惡的看了他們一眼，就好像看到一隊臭蟲從身邊經過一般。

這樣的眼神哈裏都已經習慣了，但今天他在心裏怒吼和咆哮著，以至臉漲的通紅，身軀微微顫抖。

甬道四通發達，他們就好像工蟻一般，路過十幾個岔路口後，前方的甬道突然開闊起來。

溫度進一步的身高，再也感覺不到寒冷，茂盛的“熒光樹”一片片、一叢叢，除了經常踩踏的道路，到處生長蔓延。

甬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石窟，火光從入口映射過來，嘈雜聲和惡臭先一步而來，濃濃的生活氣息讓他長舒一口氣。

巡邏隊在地下城的棚戶區解散，哈裏獲得了十根竹簽，先將清理的殘屍丟進等待焚燒的大坑，才脫下毛皮鬥篷，只剩下一件破爛的單衣，抖抖索索的爬上滑梯。

棚戶區一望無際。

邊緣還在開采擴大中，一眼望去，棋盤一個的方格規劃的很好，方格裏全是低矮的窩棚，灰撲撲的，“熒光樹”在方格邊緣生長，就好像路燈一樣，高大的獸人奴隸軍在四方巡邏，無數個密密麻麻的人在方格之間流動著，人們從睜眼開始就在勞作，哪怕四五歲的稚童也是一樣。

地下城是不養閑人的。

順著數十米高的滑梯一路滑到一塊平整的石臺上，馬上就有人帶著獸人奴隸兵找了上來，哈裏連忙將一根竹交了上去，這人在小本子上記了一筆，告訴他新獲得了一個星期的居住時間。

竹簽是地下城內部流行的貨幣，一根就是10個單位的額度，用這樣的額度可以換取基本的生活所需，也可以繳納房租地租等等，換句話來說，如果額度歸零，他和他弟弟妹妹就要被趕出去。

12根竹簽足夠他和弟妹衣食無憂的生活一個月，哈裏並沒有全部充值，剩下的11根竹簽還有做其他的用途。

他的右手捂著胸口，這個位置的燙的驚人，一個可以改變命運的機會就在這裏。

離開了石臺，很多流鶯圍了上來，哈裏分開這些可憐人的糾纏，跳上了一輛礦車，晃晃悠悠的向家的方向駛去。

地下城原本是個礦業城市，極夜後用做新的用途，聽說礦業開采、金屬冶煉的功能還在運轉，不過在第三層。

棚戶區原來就是開采殆盡的礦脈，所以面積巨大，整體被分為12個區，每個區都容納了五六萬人口，極其擁擠。

沿途沒有店鋪，一切商業行為都被地下城所壟斷，棚戶區就是圈養的豬仔，哪怕糞便都有可以利用的價值。

一路所遇見的人，無分老幼都穿著相同的布袋狀衣物，灰撲撲的，一如他們那灰撲撲沒有生氣的臉色，大部分都在工廠和作坊裏工作，累的就好像行屍走肉一般，沒有嘈雜聲，上工的走在左邊，回家的走在右邊，按部就班，就好吃齒輪的運轉。

回到家中，弟妹已經下工回來，窩棚只有十幾個平方，地面凹陷，只有十一歲的妹妹在一個燒的漆黑的瓦罐旁忙碌，七八歲的弟弟正擦拭著一個數十斤重的機械零件。

見他回來，兩人有了一絲笑容，但很快就恢覆到麻木的平靜之色。

——生活的苦難和壓力，讓維持笑臉也變成了一件費力的事兒。

妹妹上前，幫他卸下了竹簍，弟弟端來一碗熱湯。

湯裏飄著一些可疑的植物根莖，還有兩段節肢動物的腿。

哈裏一口就把它喝進肚子裏，咀嚼了幾下，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唇，弟弟見狀，又端來一碗。

哈裏笑著搖頭，拍了拍肚子，示意自己不餓。

兄妹三人在火堆旁坐下。

暗淡的火光，讓哈裏的臉色忽明忽暗，弟妹都看著他，等他說話。

“這一趟很順利。”，哈裏拿出11根竹簽，交給妹妹，“沒有遇到危險，就好像郊游似的，呵呵……”

妹妹的眼睛一亮，接過竹簽，小心翼翼的放進一個簽筒裏。

“我出去一趟，你們……你們不用等我了。”

忍了又忍，哈裏還是沒有將胸口所藏的東西拿出來，他離開了家，行走“熒光樹”照射不到的陰影中，一路躲避巡邏隊和獸人奴隸士兵，在12區與11區的交接處，來到一棟石質的建築前。

臺階上，酒館的護衛摟著兩個花枝招展的妓女在肆意的調笑，很多醉生夢死的人進進出出，不一會就有個喝的爛醉的酒鬼被扔了出來，滾下臺階，翻滾到哈裏身前。

“隊長！？”

“哈，哈裏啊，借，借我根竹簽……”

哈裏連忙繞過他，登上了臺階。

“嘿，小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私藏了東西……”

哈裏的身體一僵，險些露出異樣的神色來。

私藏東西並不稀奇，只要你有那樣的運氣又不被人搶了去，這本來就是這種“布告”任務的彩頭之一，要不在工廠做工就好了，誰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拼？

隊長就是在嚇唬他，是他心裏有鬼，才驚出一身的汗來。

酒館很大，室內一層有足球場大小，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嘈雜的聲浪推的他後退一步，劣質的酒精的味道和汗臭刺鼻，昏暗的光線下，每個人都在醉生夢死。

哈裏躲避著這些人，向“布告”欄所在的方位走去。

路過一桌正在進行扳手腕比賽的賭局，兩個壯漢就好像兩頭發怒的公牛瞪在一起，兩只粗壯的手臂上，發達的肌肉鼓起，四周全是緊張咋呼的酒鬼和妓女。

一個小個子拉住了他，勸他下註可以贏得豐厚的籌碼，哈裏連忙掙脫了，但行不多遠，又被類似的招攬糾纏住。

很多人拿命換來的額度就在這裏消耗一空，除了一醉和一地的嘔吐物，什麽也不會剩下，醒來後，又要拿命去接“布告”欄上的任務，運氣好可以重覆個幾次，運氣不好，就會很快的消失在這個悲慘、詭異又冰冷的世界上，連死在那裏都不會有人知道。

繞過一個正壓著妓女做活塞運動的酒桌，來到布告欄前，墊著腳從人群中看向密密麻麻的任務招攬訊息。

一個小時後，哈裏回到家中，對睡眼朦朧的弟妹說：“我接了“采集隊”的任務。”

弟妹的眼睛一瞬間變得驚恐。

哈裏捂著胸口，那裏有一個東西滾燙滾燙，“……你們等我回來，一切都將變得不同。”

是的，哈裏準備離開地下城，到極夜籠罩之下的地表世界去，不然沒有機會，就算懷裏的東西真是非凡特性。

他需要鑒定懷裏的東西究竟是什麽途徑的特性，還需要配方，需要輔助材料，需要很多很多……

這一去可謂九死一生，但他沒有其他選擇。

看著弟妹那憔悴、暗黃、嚴重營養不良的臉，盯著他們那既痛苦又麻木的眼睛，哈裏低頭，流下了滾燙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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