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

“12號哈裏·路維斯，哈裏·路維斯！”

“在，在這裏！”

“快滾過來，小子！”

哈裏一路小跑著，點頭哈腰的歸入排列好的隊伍中，正對著直通地表的升降機。

周圍，像他這樣的青年男子很少，不是白發蒼蒼的老人，就是枯瘦幹癟的婦女，最慘的是，排在身前的、一個懷中還揣著一個繈褓嬰兒的女人。

天啊，她是上去找死的嗎！？

女人在前面咳嗽著，嬰兒被她貼身揣在懷中，吧唧吧唧吸食著她那幹癟的乳房，通過牙齒和眼睛，哈裏判斷她的年齡應該不大，但她的膚色和面容已經蒼老就好像四五十歲的人一般。

“搞什麽，怎麽還帶著個小崽子，你是怕上面的怪物不夠吃嗎？”

一個一身筆挺制服的巡視官走到了隊列前，做臨行之前的最後檢查，看到女人懷中的繈褓，惱怒的訓斥起來。

“求求你，求求你，實在沒吃的了……”

女人噗通一聲跪下，麻木的臉上留下了眼淚，隨著臉色的褶皺一路滑落到下巴上，滴答下來。

“你們是怎麽搞的，讓這種也混進來！？”

巡視官訓斥起采集隊的負責人來，負責人也是一臉的無辜，攤了攤手說：“任何人都能申請采集任務，沒說不讓帶著小崽子啊！”

巡視官無言，一臉陰沈的回身看著跪在地上磕頭的女人，最後險惡的丟下兩枚竹簽，揮了揮手。

“快滾起來，婊子，今天你運氣好，遇到好心的耶魯大人，滾，被在這礙手礙腳。”

女人抓起竹簽，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隊伍，鉆入亂哄哄的人群中，消失不見。

負責人吐了唾沫，不以為然的盯著巡視官的背影，好一會才轉過身來，踢了哈裏一腳，讓他補上了女人留下的空缺。

一段小插曲就這樣結束。

哈裏一臉的麻木，沒有任何的觸動，對好心的巡視官也好，對殘暴冷血的負責人也罷，都沒有任何的期望，自然也不會有任何的情緒起伏。

吱吱嘎嘎的聲響中，升降機落了下來，哈裏連忙壓了壓身上那臃腫的衣物，提起采集工具，排隊走進升降機裏。

“拿好地圖，一人一份，還有物資列表，看清楚嘍，一旦采集到上面羅列的東西，就以最快的速度回來……為你們的小命著想，遇到奇怪的人和事兒，特別是莫名其妙的好事兒，千萬別……”

“你他媽的跟他們說這些幹什麽，有什麽用，快滾，快滾，下一批準備！”

升降機開始向上運行，吱吱嘎嘎忽明忽滅的油氣等照亮一張張的忐忑和恐懼的臉，哈裏站在最外邊，12個……呃，是11個人就好像被送上刑場囚犯，正等哢嚓一刀，為外面的怪物送上新鮮的血食和靈魂。

唉！

這一去可謂九死一生。

升降機是油氣驅動的，電力早就在日常應用中消失了，極夜籠罩以來，很多人都忘記了過去，包括文字在內。

一個巨大的、詭異的、無形的裂痕正將歷史撕裂，此刻讓大部分人回憶舊時代的種種，已經無法連貫，大部分都是些褪色、模糊嚴重的舊照片，就好像過去了一個世紀那樣的久遠。

升降機上銘刻的英文表示和一行方塊字體（中文），一片窒息的沈默中，哈裏用露在外面拇指肚撫摸上面的凹陷，特別在“2016”的字樣上反覆摩挲著，眼神迷茫，空洞的看著緩慢上升的豎井。

越往上，溫度越低，等接近地表的時候，嚴寒已經能穿透臃腫的毛皮衣物，侵入皮膚，深入五臟六腑。

每個人呼出來的空氣都變成了白霧，由從白霧中凝結成點點的晶瑩，豎井也變得堅硬、平滑和晶瑩一片，厚厚的冰層向豎井內蔓延，讓豎井變得狹窄。

在接近地表十幾米處的地方，升降機卡住了，采集隊的隊長招呼他們拿起了斧頭削砍，忙碌了好一陣，才讓升降機繼續向上運行。

隊長看起來四五十歲，但也說不準，應該比他看起來的歲數要年輕許多，這也是當下人的通病，就好像哈裏，看著已經成年了，其實才剛滿16歲。

環境的劇變固然讓大量人和動植物滅絕，也讓幸存下來的人們極快的適應，這是自然的篩選，曾經的人類和人類文明克服了、戰勝了身處的環境，現在不過是回到從前，回到需要努力掙紮求生的蠻荒階段。

近了，近了！

哈裏幾乎凍僵，沒有遭遇這種嚴寒的人是無法想象的，冷到極處，反而不覺得冷了，相反還有一股暖意，這是身體的一種適應，也是一種壓榨生命力的揮發，無法持久的堅持。

推開厚厚的木板，哈裏第一個鉆了出來。

一腳踩在堅硬的冰層上，劇烈的喘息，抖抖索索的向地表的世界看去。

第一眼是“熒光樹”鋪滿整個視野的叢林。

幽幽的冷光泛著淡淡的藍色，在一片漆黑的天幕下，在冰雕、冰川、冰晶構成的世界中，極其的夢幻、絢爛和美麗。

舊時代的痕跡在這樣的世界中還有殘留，高樓的廢墟屹立著，形成了高低起伏的冰川，原來的森林在厚厚的冰層中保留了下來，凝固的千姿百態，沒有水，沒有任何流動的和活動的物體，一片鏡子，一片朦朧，一片淡淡的冷光之藍。

身後陸陸續續的有人登陸上來，無不震撼在這樣的美輪美奐中，當老鼠當久了，幾乎忘記了站在大地之上、立在天空之下的空曠是什麽感覺，更何況這樣的……

“楞著幹什麽？不想死的都跟我來！”

隊長已經是兩次采集都平安回來的老人了，帶著11個菜鳥，警惕的望了望四周，壓低聲音，小心翼翼的就好像周圍藏著什麽鬼怪似的，讓哈裏他們跟在自己身後，鬼鬼祟祟的向正北方向的冰川走去。

真是一座巨大的冰川啊。

數棟保存的很好的摩天高樓還凍結在裏面，有的窗戶還完好如初，有些冰人還立在窗戶前，就好像還活著一樣，註視這一小隊人慢悠悠的靠近。

走到近處，才發現冰川下面有一個洞口，隊長站在洞口邊，不說話，只是急促的用手勢讓人進去。

哈裏最後一個進入冰洞，裏面很狹窄，已經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可隊長還在後面推，讓裏面的人不得不疊羅漢似的貼在一起。

“想活命就好好聽著，現在不能分散，也不能去搜索采集。”，隊長的胡子已經結成了冰淩，每說一句話都耗費著體力，體溫就在嘴巴的開合中損耗了，哈裏心中奇怪，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好心，還是說，他們這些人的存活也能加大他存活的概率？

“等，等到極光出現，就安全了。”，隊長最後說。

極光！？

哈裏望著冰川外面的夜空，漆黑的就好像有一層厚厚的東西覆蓋，太陽去哪裏了，月亮呢，難道太陽系已經不在了，還是地球已經離開了原來的位置？

就算地球已經遠行流浪，也應該看到星星，看夜空中什麽都沒有，就有濃厚的就好像實質一樣的漆黑，一點光都不存在。

只有一種解釋，地球被什麽東西包裹住了，來自宇宙的光照不進來，自然就看不到太陽和星星。

那到底是什麽東西呢！？

“是霧！”

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說？

霧！？

霧！！

哈裏的身體猛地僵住，誰，誰在說話。

他慢慢的，極其僵硬的轉身，看到擁擠在身後的同伴已經不見了，再回頭去看，身前也空無一人。

冰洞內晶瑩剔透，能看到外面的熒光樹，能看到被封凍在裏面的廢墟和建築。

一個黑影站在冰層很淺顯的位置，雙手撐在冰面上，臉慢慢的印了上來，就像隔著面鏡子，一點點的看清。

“隊，隊長！！？”

哈裏驚呼一聲，上前兩步後又踉蹌後退，眼睛瞪大最大，驚悚萬分的看到一個個同伴出現在隊長身邊，一張張臉印在冰層表面，直楞楞的看著他。

“是霧，無邊無際的灰霧！”，隊長沖他這樣喊：“霧中藏著魔鬼，吞噬世界的魔鬼，只有冰層裏才是安全的，快來，快進來，我們在一起，聽我的沒錯。”

哈裏拼命的搖頭，身體抖索著向入口褪去。

隊長的臉色一下子陰沈下來，眼睛閃爍著純粹的惡意，詭笑著對他說：“所有人都會死，所有人，區別在於靈魂，只有在冰層裏，靈魂才能得到保存，我們才能以另一種更高級的方式回到過去，你看！”

話音一落，冰層中封印的廢墟和建築就被突然出現的燈光點亮了，大量的冰雕恢覆了活性，大量的人和動物活動起來，時間還像出現了回溯，時間正在飛速倒流，於是，廢墟回溯到完好的建築，筆直的街道、路燈出現，一棟棟大廈變得嶄新和完整，奔流不息的車流，閃爍的車燈，飛翔在枝頭的鳥兒，在大樓和公寓內進進出出的人流……

哈裏猛地捂住了嘴，如果這是個夢，那一定是最美好的，如果這就是天堂，絕大部分人都會義無反顧。

但理智一直在提醒他，那是幻覺，還是危險，那是陷阱，此刻正遭遇詭異的非凡事件，一切聽到和看到的，都是誘餌，又是引誘他墜入的萬丈深淵。

但他還是貪婪的看著，就好像隔了一個世紀那樣的久遠，又看到了身為一個人類應有的生活。

那是天堂啊！

只有失去才知道曾經擁有的是多麽的可貴。

不知不覺間，他靠近了冰層，隊長和同伴露出笑容，不斷的向他招手。

哈裏醉了，他在心理說，就算是個夢，那也就這樣吧，真實實在太醜惡、太辛苦了，我累了，也厭倦了，就到此為止吧，讓我好好休息一下，就一下……

眼看他就要走入冰層，一股炙熱的刺痛將他從迷醉中生生的拉扯出來，一片火紅的光從胸口出照射出來，讓冰層中的隊長和同伴捂住臉哀嚎，體形像輕煙般扭曲，變成了一只只肉乎乎、近乎完全透明的蟲子。

生活在冰川裏的蟲子。

“啊！”

哈裏大喊一聲驚醒過來，就好像從一個噩夢中掙脫，這才發現，身邊的同伴還在，只是一個個都變成了冰雕，正被冰洞一點點的“吞噬”，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亡魂皆冒、狼狽萬分的跑出冰洞，在外面撐著膝蓋大口大口的喘息，突然感覺身後有一股破風聲，連忙撲倒在地上，躲過了來自身後的攻擊。

匆忙間回身一看，是哪位老馬識途般的隊長。

“你是人是鬼！？”

“是人，是人！”，哈裏連忙舉起手大喊。

又有四名同伴出現在隊長身旁，警惕又隱含恐懼的看著他。

“到底怎麽回事，一再跟你們說不要靠近冰川，為什麽不聽！？”

哈裏張了張嘴，想說一來到地表，就被你帶著往冰洞裏鉆，但看四人的架勢，明顯，明顯，這樣的事兒明顯沒有發生。

而且，誰又能保證眼前這幾人是真實的。

猛然間，他毛骨悚然的意識到，居然再也分不清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哼，算你命大，快滾起來，極光就要來了。”

極光，又是極光。

極光是什麽。

上次一聽見極光，就控制不住的胡思亂想，接著就發生了那種事兒，這次呢，這次呢？

哈裏拼命忍住內心的悸動，一只手緊緊的捂住胸口，剛才之所以能夠逃生，是因為這塊疑是非凡特性的東西。

這可能是在詭異和未知中，唯一能憑借的砝碼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兒，按部就班。

兩個小時後，快凍僵了5人來到了采集區域。

大量冰雕一樣的森林屹立。

森林間，散落著獸人、精靈和人類定居點的遺跡。

不乏一些作坊和工廠，還有些敲碎冰層後可以利用的東西。

五人用鐵鍬，在堅硬的冰層上挖出還可以利用的物資，艱難的收集到一起。

直到一聲：“極光來了。”

哈裏下意識的擡頭去看，只見漆黑的天幕上，出現了七個漩渦般盤旋的通紅。

“不對，不是極光，是……快躲！”

已經來不及了，七顆流星一樣的光球突出天幕，哈裏目視到其中的一個，就“嗡！”的一聲，頭好像被利斧劈開，生生塞進來無數不明意義的知識和符號。

他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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