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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血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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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二年,叔父安重返朝堂,家中的哥哥們俱都忙了起來。

自韞姐姐出嫁,我少了一直以來說話的人,及至玄哥哥出建安北上廣陵建北府兵,我與叔父告了假,說是一路南下游玩,實則是為避開朝堂紛爭罷了。

叔父知我性子清淡,允。

世事紛亂,我自是明白,沒有帶人,徑自取了家中哥哥幾件衣裳做了男兒模樣,掛了長劍一人一馬地出去了。

那年我方及笄過禮,一路從建康南下江南向西,及至武陵時,已是十七,換做旁的女兒家,早已嫁了。叔父先時只當我玩過月餘半年即回,未料想會一去兩年,近來著人催我歸家,我情知再玩鬧不得,遂決定再逗留幾日便回去。

因著女兒身以及微生家在朝中的覆雜關系,我並不敢去棧房那種紛亂混雜之地休憩,一般徑直找到當地郡守小居些時日便走,也托得如此關系,才能依此結識當地的一些清淡雅士,出去游玩也都不是那般無趣,更能得以解惑良多。

此次借宿在武陵的郡守劉大人家裏,一早起來有人伺候過用了膳,我收拾停當後出了門。

一出門,就遇上個等候的白衣和尚。

“是你?”我打量了他幾眼,認出了他,“怎地又做了和尚打扮?”

“建康城一別,我可是幾經打量才打聽到姑娘在此處呢。”和尚笑笑,眼眉細長的再不似先時道士模樣的無賴。

“尋我作甚?”

和尚還真是有些意思,不過是出建康城時幫他解了一個圍,不至於追我兩年至此吧,難道是因為那句話?

“姑娘可忘了阿寶先時那一句話?”

果然。

“你說我有血光之災,現下一過兩年……”

“今日,就在今日。”和尚合手做了一稽,“阿寶念著姑娘救命之恩,想來替姑娘收個屍身,權且還了情而已。”

“你!”

我氣惱愕然,瞪著他道,“你一個道士,如今做了和尚模樣,想來也不是個章法之人。先時你欺人,我好心救你,眼下又來咒我,我何曾惹你欠你,平白要來欺我!”

和尚挑了挑眉,笑道,“姑娘若不信,阿寶跟著你如何?”

“別介,指不定是和尚你晦氣,累了我來!”我拂袖,不想理他,接過外府侍從遞來的韁繩,蹬了馬去。

一路在城中小馳,不見快,也不見慢,一停下,那和尚總在不遠不近地晃悠,好不惹人煩擾,我心急不耐,索性出了城去。

出門就是沅河,我為了擺脫和尚,將馬丟給了城門守將,自己往渡頭去了。

我在渡頭看了幾眼,見著一個漢子的船還算幹凈,直接跳到了船上。

“這位爺,小的是打漁的,不載客。”漢子揚頭解釋道,“早間剛賣了魚,要回去呢。”

“無妨。”我撩了衣袍橫過長劍坐下,“我也無事,隨性看看而已,若你家中還有鮮魚,也可去你家中嘗嘗,必有厚謝。”

“那倒巧了,武陵別的沒什麽,偏是魚有點兒嘗頭,爺若是不嫌棄,大可隨小的回去嘗上一嘗。”漢子憨厚,也不推辭。

“那就多謝大哥了。”我推手行了禮,見漢子踩過船頭解栓子,隨眼轉頭,和尚已立在渡頭了。

我皺了皺眉,簡直厭他的陰魂不散,豈料還未開口,和尚滿臉堆笑,“船家,我和小哥是一起的。”

未等漢子應,和尚自顧上了船,船上一陣搖晃,我抓著船舷不敢亂動,只得由他上來。

漢子回頭看了看我,我不好他為難,點了頭。

漢子見我點頭,安心解下栓子,走回船尾蕩起漿來。

沿著沅水南下,我望著悠悠水紋,想著和尚的話,有些煩躁。

“你叫阿寶?”

“微生家重返朝中,各個都忙著爭權奪位,你卻要躲出家去,叫人難解。”

“你不是能掐會道麽,既能算及生死,怎就想不透我的打算?”我斜眼勾了他一眼。

“世人聽不得真話,我做道士也乏了,只好以慈悲身糊弄糊弄咯。”和尚眨了眨眼,從大袖中撈出一個玉葫蘆,晃了晃道,“我若是飲了酒,你信不信船家要踢了我下去?”

見他一幅全然趣耍的模樣,我不禁啞然失笑,“還真不知要怎麽稱呼你了。”

“阿寶便好。”和尚解開了玉葫蘆,抿了一口酒,遞了過來。

我橫他一眼,“阿寶這名字,聽來是世家門族的小名,想來對你也愛護得緊,何故要出來浪蕩?”

和尚砸吧一口玉葫蘆裏的酒後,小心地收回了袖中,悠悠道,“祖上見過許多異事,阿寶不信書上所言,便出來看看。虧得我有些本事,見得多些,倒不算無趣。”

“拘於一處,總歸無趣,多出來走走挺好的。”我揚了揚眉,瞅著他道,“於是,我就有趣了?”

“不僅你,你家裏的皆有趣。”和尚亮了亮眼。

“如何個有趣法?”

“喏,以你叔父五十餘歲之齡東山再起,本就一件奇事,何況你還躲了出去,應該不單單只為了躲避朝堂紛爭罷?”

他斷言肯定,我也不好再瞞,淡淡道,“你說得不錯。我生下來,老祖宗便對我特別關愛,不僅親自賜了折夏之名,更以祖上子姓為之。要知道,子姓綿延商宋之後,及至微生家,血脈稀薄,論及子姓,真的是讓人意外。我七歲時,有個道士過府,說我活不過十七,家中因此更為小心翼翼,連我也不為外人得知存在,小心將養到及笄,局面覆雜起來,老祖宗讓我外出,至今也沒想明白是為了什麽。”

“老祖宗麽?”和尚擰了擰眉,“看來還真是有趣了。”

“如今你說這有血光之言,倒令我有幾分信你了,那你可猜到我會如何死呢?”

“我可沒那般高的道行,只知你今日避不過必死之局。”

“那隨我看下去罷。”我淡淡笑笑。

“你倒是不懼死。”

“或許罷。”我忽地很想歸家,也不知老祖宗和叔父他們怎麽樣了,韞姐姐呢,那般心高氣傲的性子嫁了一個安穩老實的人,也不知過得怎麽樣。玄哥哥的話,北府兵在手,只怕更意氣風發了吧。

“是不是情知必死,反而念及未曾完成之事了?”

“是啊,很想歸家看一看。”我灑然一笑,問他,“你出來許久,難道不曾念過家?”

“額,這個嘛,要看人怎麽看待家之一詞了。”

和尚摸了摸光滑的腦袋,“許是我念著他們,他們也不曾念著我罷了。我少時愛多言自語,旁人不懂,當我是個妖怪,及至年長,將我禁足後院。後來闖進來一個道士,才跟了他出去。豈料他領我出去,人就沒了蹤影。”

“是不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白衣道士?”

“你怎地知道?”

“看來那個道士就是去我家的那個。”我不可置否地笑笑,“想來你的斷言不會假了,若真如此結局,權且勞煩你把我的屍身帶回家咯。”

“本不就是為了此事?”和尚覷了覷眼,壓低聲道,“當真什麽也不在意?”

“即便在意,不也是來不及了?”

“倒也是。”和尚笑,“那種權謀家裏長大的,養出你這樣的性子,難得。”

“世有奇事,見過也算平常。我看你一會道士,一會兒和尚的,指不定也是個隨處看看,隨性玩鬧的性子,怎地還見不過我來?”

“看不出你一幅斯文孱弱的模樣,嘴皮子倒挺犀利。”

“可不,你們道啊佛的,還不是一張嘴皮子?”我挑了挑眉毛,“你們跳上跳下的,可還如我孑然一身清淡快活了?”

“玄門出老子莊周,獨成一家,也就由著你們門閥大家而起,整日不是游山玩水,便是吃茶飲酒,可有見山是山的覺悟了?”

“若見非山,何以見死而不驚?”

“什麽山啊死的,兩位客人,低頭咯……”漢子的腔調傳過來,人放下了船蒿,坐在船尾蕩起了小漿。

我與和尚相視一笑,眼前也不知拐到了何處山下,兩岸見窄,盡是桃花,再無旁樹,未過片刻,前方竟是一個丈許方圓的曲水洞穴,幽幽深深地不知通往了何處。

漢子將船劃進去,越往裏走愈見矮,難怪要叫我們低頭。

一路幽暗,隱約只有洞穴裏不知什麽螢蟲的幽綠光亮,貼在崎嶇的巖壁上,並不見暗,別見一番趣味。

“此處頗有奇趣。”

“你要見的不就是這些麽?”和尚又掏出了玉葫蘆,砸吧一口道,“是不是感覺整個星空都聚到小小的洞穴中了?”

“是啊。”我感嘆一句,笑道,“兩年游歷下來,確實見過不少奇趣見聞,似此美景,還真是可一手可握的光景,若不是礙於此處拘束,我還真想碰上一碰。”

“化蟲可碰不得,碰了那可是要蝕肌腐骨的。”漢子笑的暢快,“兩位客人小心咯。”

“大哥您都不怕,我們又怕個什麽。”我笑著接話,“大哥您住在哪裏,竟要通過如此一條詭譎嚇人的水路?若是有那不知道的,見了它們熒惑美極,忍不住去碰上一碰,豈不要吃了大虧?”

“尋常人找不到這地方,即便找到,定也知曉化蟲的厲害,自然不會碰觸。”

我聽他一說,心下打了個突,不自覺地去看那和尚阿寶。

阿寶挑了挑眉,饒有趣味地看了我一眼,讓人難以平靜。

“世事紛亂,戰事頻繁,大哥你們躲避此地,確實能避些爭端,為何還要去城中賣魚呢?武陵乃荊楚唇齒之地,歷來兵家有爭,你貿然行險,不怕由此惹來禍事麽?”

我沒有想過隨性上了一條船,會臨如此局面,有些事,不是天意,便是命運。

“莊子裏的銀魚被一個姑娘帶給了心上人,年年好上了這一口,現下九月,正是銀魚最好的時節,自是得去送上一些了,不然,姑娘以為我們還能安穩至此?”

漢子隨言,但也道出許多暗藏道理,我想起一事,遂問,“送得可是郡守劉家?”

“姑娘怎知?”漢子訝然。

“我在劉府作客,本是要走,郡守大人卻說要我嘗過銀魚再走,還真是巧上做巧了。”

“阿箏少年時外出游玩,與劉家大人有了情系,自此之後再未回來。”漢子音色見沈,“好在劉大人有情,未曾介意她的出身,只是……”

“只是得用銀魚養著罷。”和尚冷戚戚地嘲諷了一聲。

疑惑地看了和尚一眼,他卻耳鼻觀心地不再多言,眼瞧漢子跟著悶聲起來,我只好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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