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映之回到蒼雲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這些日子以來，他的生活和從前相比，也沒有什麽太大區別，依舊是站崗、訓練、偶爾有戰事時也會隨軍出征，蒼雲軍的日常一向沒有太多的空閑，尤其是最近，就連他們這些普通將士也能明顯感覺到變得愈發壓抑的氛圍。

不過對於燕映之來說，這樣的生活反倒更加適合現在的他，至少在這樣忙碌的條件下，他已經沒有多餘的意識去胡思亂想些什麽了。

在把帶回來的資料交給燕帥之後，燕映之就沒有再多過問過，這樣的大事也不是他可以左右的。

而如今他唯一能夠做到的，就是在訓練中愈發勤勉，在戰場上愈發狠戾，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機會。

燕映之從來都不怕死，他曾經是為了覆仇而不惜一切代價的人。

可是如今他卻想要活著。

即使明知希望渺茫，他也想要活下去，等到為薛帥覆仇之後，他或許可以離開戰場，或許……可以再見楚留香一面。

就算他們之間相隔了數百年，他想要為了那個男人而活下去。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離燕映之帶回的書中所記載的安祿山謀反的時間也越來越近，聽說燕帥和天策府的李承恩統領聯合哥叔翰、李光弼等一些唐軍老將已經做好了安排，這段時間裏雁門關也來了許多紅袍銀甲的天策弟子。

本來最好的辦法是提前拿下安祿山，可惜安祿山深得皇上信任，旁人根本奈何不得，再加上安祿山手中的勢利極大，座下又有令狐傷蘇曼莎等一眾高手，派去的殺手也全都無功而返。

直到天寶十四年十一月初九，安祿山於範陽起兵反唐。

按照原本的歷史，由於大唐內部空虛再加上毫無防備，安祿山的叛軍在短時間內就控制了河北大部郡縣，河南部分郡縣也望風歸降，再加上楊國忠的無能，使安祿山於同年十二月十二日就攻入了洛陽。

而如今因為唐軍內部早已做好了安排，早在安祿山起兵之初，就守住了河南河北，初戰落敗後，狼牙軍氣勢大跌，雖因為安祿山多年謀劃和大唐本身的弊病而沒有一敗塗地，也再沒有了本來的勢頭。

不過話雖如此，安祿山手下的狼牙軍到底還是有二十萬之眾，即便是沒能讓大唐傾覆，一些小規模的叛亂卻層出不窮，而作為與安祿山之間有著血海深仇的蒼雲軍，自然是要奮戰在第一線的。

本來負責駐守在雁門關的蒼雲軍被分派到各個戰場，而燕映之在這些時日以來也立下了不少戰功，如今也能被人叫上一聲將軍，燕忘情對此也頗覺欣慰，放心把雁門關的守衛工作交給了燕映之之後，就帶著親兵前往太原去了。

守衛雁門關的日子不能說不辛苦，畢竟這裏重要關隘，狼牙軍時不時都要前來進攻一番，有時還會聯合奚人的亂軍，這段時間燕映之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玄甲陌刀盾牌更是片刻不曾離身，生怕因為自己的一時疏忽而造成任何難以挽回的後果。

他絕不能讓狼牙軍攻破雁門關，更不能辜負燕帥對他的信任。

每一次，燕映之都是抱著這樣的決心踏上戰場，每一次他的身上都會多出幾道傷疤，但值得慶幸的是他還活著，這樣就足夠了。

然而這次，燕映之敏銳地發覺到狼牙軍不僅人數是以往的數倍，就連攻勢也要猛烈了太多，而且其中的主帥正是蒼雲軍的大仇人葛爾東讚。

如果是普通的唐軍可能一時間還真有些難以抵擋，可惜此刻這些狼牙軍們面對的是為了覆仇而生的玄甲蒼雲。

咆哮聲、嘶吼聲，還有兵刃交集聲響徹整個戰場，流淌的鮮血將大片的雪地都染做鮮紅，燕映之的玄甲已經被自己和敵人的血浸透，可他卻仿佛渾然不覺似的揮動著手裏的陌刀，將一個又一個狼牙軍斬於刀下，朝著葛爾東讚逼近過去。

這個時候的燕映之並不知道，十餘裏外，有一個人正朝著蒼雲軍的駐地行去。

關於安祿山被人殺死的消息，戰場上的人尚未得知，但駐地中留守的將士們都已經知曉了，任誰都知道，安祿山的死將意味著這次戰亂徹底宣告結束了，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狼牙軍臨死前最後的反撲。

在這種情況下，蒼雲軍駐地的士兵當然也是謹慎再謹慎，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人。

所以歷盡千辛萬苦才走到這裏來的楚留香最先面對的不是心上人驚喜的擁抱，而是數十把閃閃發亮的陌刀，“你是什麽人？到這裏來有什麽目的？”

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覺並不好受，但楚留香只是稍稍側過頭，看著為首的那個與燕映之打扮類似的人說道：“我只是來找人的。”

“找人？”對方顯然沒有因此而放松警惕，又繼續兇巴巴地問道：“你找什麽人？”

“燕映之。”楚留香微微笑著念出了這個名字，“不知各位可否認識？”

聽到燕映之的名字，對面的人目光中的懷疑稍微減弱了一點兒，但仍繼續盤問著，“你找燕將軍？你是他……”

這話還沒說完，就被小姑娘清脆的聲音接了過去，“你是我師兄的什麽人？”

“你是映之的師妹？”確定自己找對了地方的楚留香終於松了一口氣，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個子才到他腰間小姑娘，想起以前燕映之和他提到過的師妹，不由展開了一個和煦的淺笑，“我聽映之提起過你，燕雪是嗎？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在楚留香看著她的時候，燕雪也在上下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說要找他師兄的男人。

白衣外罩著一件藍色的披風，相貌極為俊朗，臉色有些蒼白憔悴，但眼神卻溫暖而明亮，想到這人剛剛那麽親昵地叫著她師兄的名字，小姑娘忽然間就露出了仿佛被雷劈過的表情，“你、你該不會是……”

燕雪還想要繼續問上幾句細節，營地後方忽然就傳來一陣喧嘩吵鬧聲，說是出征的蒼雲軍已經全殲了狼牙主力，她正要高興地跳起來，卻見他的師兄垂著頭被兩個同僚架著，看起來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

她連忙上前，卻見身邊的那個男人比她的動作更快，這會兒已沖了過去將她師兄打橫抱起，按軍醫的指示進了旁邊的軍帳。

楚留香設想過無數種與燕映之再次相見時的情景，可唯有眼下這般，是他連想象都不願的。

看著燕映之緊閉著眼眸渾身浴血的模樣，楚留香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直到把人抱在懷裏，感受到懷中人微弱但確實存在著的呼吸和心跳聲，他緊繃著的心才驟然間有了一瞬間的輕松。

燕映之玄甲上的血汙幾乎將楚留香身上的白衣染成了黑紅的顏色，而一向衣不沾塵的香帥卻只緊緊註視著那個躺在床上正由軍醫診治的人，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的掌心還沾著燕映之的血，本該灼熱的鮮血早已變得冰涼，握緊拳頭的時候甚至有種冷到心底的感覺。

“他怎麽樣？”見軍醫結束了治療，楚留香第一時間開口問道，語氣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緊張和急切。

軍醫看了一眼這個一直守在這裏，而且顯然不是蒼雲軍中將士的男人，沈著臉搖了搖頭。

在見到這人陡然慘白起來的面色時，遲疑了片刻還是艱難地開口說道：“燕將軍的傷勢過重，在下已經盡力了，剩下的還要看天意，也要看將軍自己的求生意志……”

因為剛從戰場上下來，軍中的傷員也不少，軍醫囑咐了楚留香幾句就趕到了其他傷員那裏，而留在營帳中的楚留香在送走了軍醫後，轉身坐在了床塌邊，小心翼翼地執起了燕映之垂在一旁的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掌心有一層硬繭，可是卻像冰一樣沒有一點兒溫度，楚留香慢慢捂熱燕映之的手，心中滿溢著苦澀與後悔。

他很害怕，怕那雙好看的紅瞳再也不會睜開，而同時他忍不住去想，若是他能快一步來到這裏，是不是就能好好地保護住這個人。

掩藏在單衣下的身體，哪怕楚留香只在軍醫包紮傷口時瞟見了一眼，也能清晰地判斷出，比起先前消瘦了太多，更不要說那蒼白身軀上新增的深深淺淺的傷痕。

僅僅是分別了不足一年的時光，燕映之臉上曾經殘留著的那一丁點稚氣已經徹底看不見蹤影了，即便那雙狹長的紅瞳此刻正緊閉著，也依然可以從眼角眉梢感受到那張俊朗面容上的淩厲與滄桑。

尤其是當楚留香的指尖從燕映之散落的發絲間撫過的時候，他竟產生了一種想要落淚的沖動。

不過才二十一歲的青年，鬢間已生出了絲絲銀白，在原本潑墨似的黑發間若隱若現，生生地刺痛了楚留香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想吐槽一下蒼爹的儒風頭(●°u°●)?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