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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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裏睡了幾天,程虞終於以為自己緩過神了,洗完澡後,拍了拍自己略顯蒼白的臉,照常去上課和參加樂隊排練。

那天在巷子裏像往常一樣和貝斯點煙的時候,貝斯一不留神漏了點口風,聽他的意思,zark是和他們的鼓手,那個女生在一起了。程虞心裏一顫,像是波瀾不驚的湖水被投了毒,看起來仍舊風平浪靜,但實際上,水裏的所有生靈都死光了。

“這件事情你不用藏著掖著了,我已經知道了。”程虞看著他一直無比信賴的親密的朋友,平靜地對他說。

“你……誰告訴你的?”

“他自己告訴我的,已經沒關系了。你是什麽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我也是……在你們分開之後才知道的。”

“你知道我們是什麽時候分手的?”

“那個……zark他跟我說過你們的事。”

所以……我現在應該唱一首朋友再見嗎?程虞抽了一口煙,有時候壓住心裏的情緒,只要一口煙就夠了。

他的夢境又開始變成一種折磨人的東西,那個關於他們上臺演出,觀眾變成一群喪屍的情景反覆地出現在他的夢境裏。他一次又一次地重覆同樣的夢,每次都在冷汗淋漓中驚醒。後來,他開始恐懼做夢,甚至開始害怕睡覺。每天晚上都強撐著不敢閉眼,直到淩晨三四點鐘,實在困得無法睜眼時,他再沈沈入睡,每次睡上兩三個小時,就到了起床時間,只有這樣他才能避免自己做夢。其實抽煙真的不能提神,但除了抽煙他想不到別的辦法,如果在課堂不小心睡著了,那個恐怖的夢會一直纏到教室裏來。於是他只能帶著滿身滾滾的濃煙在班主任嫌棄的表情下渾渾噩噩地走進教室。有時候他會在廁所碰到同樣來抽煙的zark,好像有聽見他對自己說什麽,但程虞的五感其實已經幾乎呈封閉狀態,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說了什麽,但這些都不重要了,程虞只想能夠平靜地度過自己的日子,沒有莫名其妙的恐懼,沒有突如其來的焦躁不安。Zark這個人,突然之間就變得不那麽重要了。這種感覺其實很不錯。

這段時間,程虞喜歡上了瓦格納。音樂在他和世界之間建起了一堵墻,只要戴上耳機,世界就突然清明了。

如果劇情就這樣結束,或許程虞只是陷入自己的世界陷得更深而已,但後來的某一天,程虞放學後在校門口見到了等待他的zark,燈光照耀下,他破碎的世界似乎被重建了。

“程虞……”他站在程虞面前,低沈的聲音叫了他的名字。

“你想好了嗎?”程虞溫柔地幫zark點了煙。

“我想你了。”

Zark緊緊地抱住程虞,在這個懷抱裏,程虞聞到了那種唯一讓他瘋狂的熟悉的味道,他手裏的煙不經意間落在地上,空出的雙手讓他終於能夠用力地回抱這個人。

這場瘋狂的愛情,終於開啟了一個新的篇章。

從那天起,zark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程虞從學校的宿舍搬了出來,在外面給兩個人租了一間房子。

其實一個人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就好像我們自以為了解這個世上一切的訊息,卻連每天有多少人會莫名其妙地人間蒸發都不知道。也許就是這種對無知的恐懼和逃避讓那些渴望消失的人生活得更容易。

Zark有了一個新家,一個閃閃發光的籠子。這個籠子對他高大的身材而言顯得太小,但只要蜷縮著身體,還是能夠生活在這裏的。

程虞跪在籠子前,捧著一小碗水湊到zark嘴邊,zark溫順地伸出舌頭,一點一點地舔食著碗裏的水。

他們瘋狂地□□,程虞把zark從籠子裏放出來,躺在地上讓他舔遍全身,那種皮膚和舌頭相觸的感覺往往就能讓他□□。對於程虞而言,親密無間的皮膚接觸才是能讓他真正享受的東西,他對直接的插入行為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興趣。

他對zark並不只是□□,在進行禁閉和鞭打這些□□行為的同時,他對他又懷有無比的敬畏。他不想理解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他只知道這種感情帶來的快感快把他溺斃了。

即使大白天程虞也會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從不讓zark見到陽光。有時候,尤其是空閑的假期,程虞會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從書房裏抽一本有意思的書,慢慢地念給zark聽,他們一起看完了很多史蒂芬金的書,程虞最喜歡的是《麗賽的故事》。他放下書問zark:“要是有一天我不小心也在異月之灣裏出不來了,你會不會來找我?”zark只是縱容地看著他,沒有說話。從搬進這裏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了。

程虞發現自己一天比一天更愛zark,這種感情隨著他們日覆一日的親吻、相擁,越來越深刻。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就像一條魚原本就該生活在水裏,任何把他們分開,或試圖改變他們生活方式的行為都在試圖奪去他們生命。

後來有一天,程虞做了一個夢,這是和zark生活在一起後他做的第一個讓他感到極度恐怖的夢。

在夢裏,程虞在家裏放了一個小小的玻璃缸,缸裏養了一條漂亮的金魚。那天早晨,他把魚缸抱到衛生間裏想給它換水,然而一不小心,手裏的玻璃缸摔在了地上。玻璃滿地飛濺,那條金魚躺在地上掙紮。程虞楞楞地看著它,不知道該怎麽辦,這個時候,金魚身上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現象,它的腹部劇烈地抖動,不一會兒,竟然像蝌蚪演變成青蛙那樣,金魚在腹部長出了腳。程虞屏住呼吸,希望它能成功地蛻變,然而它還是沒能承受住蛻變的痛苦,在長出第四條腿的時候,它的腹部開始出現鮮紅的血線,不久,它就停止掙紮,再也不能動了。

程虞等待著,希望它能重新活過來,但他等了很久金魚還是沒有恢覆生命的跡象。他失望極了。不過當他準備將金魚撿起來的時候,他發現金魚的肚子好像被什麽東西撐得異常的大。他順著那條被撐開的血線伸手進去,竟然摸到了一縷頭發。他把手徹底伸進去,拽住長長的頭發,用力往外一拖,一個有著長長的波浪頭發的女人頭被他拽了出來。

他擦去這顆頭臉上的血跡,又給她把頭發清洗幹凈。這是個長得挺一般的女生,但程虞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覺得自己有一種要繼續撫養她的使命。

這一使命被毫不遲疑地執行了,從那天開始,程虞每天都會和她一起吃飯,一起逛街,陪她一起睡覺。她還不能說話,但還是可以發出一些“啊啊”的叫聲,為了理解她的意思,程虞把手從她頸部空曠的地方伸進她的喉嚨,感受她發出的震動,這樣,“聽”得多了,他慢慢也能和她進行交流了。他們的相處越來越融洽。程虞的父母對他養人頭的事並沒有什麽異議,他們對他和他的人頭都一樣冷淡,只是他的男朋友對此似乎有一些不滿,但也沒有當面對他提過什麽意見。

後來的某一天,程虞照常帶著人頭去赴男朋友的約會。他們在那家他男朋友喜歡的餐館見面了,對程虞而言,這家餐館的飯菜一如既往的難吃,味如嚼蠟。難吃的食物有點影響心情,程虞覺得火氣有點上頭,尤其他的男朋友又莫名其妙地拿出一份報紙讓他看上面的一篇報道,那篇報道是在說一個精神失常的男孩,嚇走了周圍所有的鄰居。程虞總覺得他這是在影射自己,想說自己養這顆人頭是不正常的事。他這算什麽意思?我爸媽每天和我生活在一起都沒說什麽,我和你也只是難得見一面。

兩個人言語不善地頂了幾句,程虞心裏的火山終於爆發,站起來魯莽地掀翻了桌子。服務員一臉麻木地拿著清潔工具走過來打掃。程虞看什麽都不順眼,從服務員手裏搶過掃帚,一下一下地往男友身上狠狠地打。

夢到這裏就結束了。程虞從夢中猛地驚醒,又是一身冷汗。他睜開眼睛很久都不敢合上一下,生怕又回到剛才的噩夢中去。怎麽會這樣?他不停地轉動眼睛,不停地思考。我幹了一件那麽瘋狂的事,我養了一顆人頭。

一年多以來,他頭一次開始考慮,他把zark關在家裏的這種行為,雖然是他們你情我願的,但到底是不是也是一種瘋狂的行為呢?這樣的生活方式,其實zark從來沒有說過他喜歡,或許他只是為了遂我的願呢?他自己真的願意嗎?

他走到籠子前,伸手摸了摸zark柔順的頭發。Zark擡頭看他,眼睛裏,是他或許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從前的他,是不是忽略了這些?

“你是不是覺得很困惑?這一年來,你到底生活得怎麽樣?

……你還是不說話,我總是以為我們兩個人應該是心靈相通的,但我總是忘記上一次你離開才讓我吸取的教訓,其實我們想的東西很多時候根本不一樣,難道不是嗎?

那麽我讓你這樣留在我身邊,雖然我以為已經征得了你的同意,但這一年來,你會不會早就已經改變主意了呢?就像上次一樣。

我是個天生不大懂得開玩笑的人,我以為說了什麽就是什麽,你說過要和我在一起,我就從沒想過你會有離開我的那一天,但你顯然不是這麽想的。這次也是一樣,你說過你已經考慮清楚了,我就會以為你是會永遠留在我身邊的,但你好像和我不是一樣的人,你又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你的感受,是因為放棄過我一次不好意思再放棄我一次嗎?

……如果你真的是這麽想的,其實我很難過,但是,我放你走吧。”

程虞打開了籠子的門,給他留了一套衣服在地上,推門出去了,他不想看到zark毫不猶豫地打開門離開他的樣子,他離開得久一點再回去,說不定可以告訴自己他也猶豫了很久才難過地決定出去看一看。他甚至在那套衣服的口袋裏藏了一把家裏的鑰匙,或許他發現了那把鑰匙,會忍不住誘惑出去透透氣吧,然後,他會回來。

在街上游蕩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再也見不到一個人,程虞才紅著眼圈走回家。

家裏,果然空空蕩蕩。Zark只給他留下了一個空空如也的牢籠。說不定是他渴望掙脫已久的牢籠。

程虞關上門,靠著沙發坐在地板上,像上次zark離開後他在學校廁所的隔間裏一樣,咬著手臂拼命地啜泣。他還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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