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不做替身-003

關燈
黎司植從對方清澈瞳孔裏看見自己的臉,幾乎與眼前人一模一樣。

周彥川。

第一時間得知眼前人的身份,他沒感到慶幸,反而在想,卓煊之前答應過周彥川什麽。

大抵是他沈默太久,讓周彥川自顧自說起來。

“每回你替我出去辦事,總少不得帶傷回來。要知道你每回受傷,我都會很心疼。昨日你前去客棧赴約,臨出門時答應我不會手上,結果呢?”

周彥川上前,讓雪白紗幔落在身後,房內沒有外人,黎司植卻生出他要擋住外人探視的錯覺。

分神不過一瞬,周彥川微涼的手已經落在他額頭,輕柔地挑開遮住他視線的一縷長發,在指尖繞成圈。

黎司植偏過頭躲開周彥川的觸碰,垂眸不與對方對視。

回答的聲音裏有著顯而易見的示弱味道:“是我不好。”

周彥川眼神深處劃過抹不明深色,手勁賊大地捏住他下巴,將轉開的臉轉回來,溫柔而強勢:“不,不是你的錯。是青蘊做得不夠好,信誓旦旦說不會讓你有事,還是讓你昏迷回來。他身為我的近侍,怎麽能自己安然無恙,讓主子病入膏肓呢?”

黎司植心裏一跳,這和青蘊又扯上哪門子關系?

但對上周彥川隱含探究的視線,他穩住不為所動:“殿下說是誰的錯那就是誰的錯,我沒有意見。”

眼前情況來看,他還不是周彥川對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需要韜光養晦。

多向周彥川示弱,麻痹此人大腦,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

周彥川似乎被他取悅,唇角彎起笑容,手很是過界的落在他唇上。

慢慢地,蒼白無色的唇被揉成淺粉,逐漸嫣紅起來。

在黎司植越來越不適得眼神裏,周彥川猛地丟開他,站起身來冷冰冰道:“本王希望你能記住誰是你的主子,答應做到的事,不要輕易食言,否則拖累的是你身邊人。”

黎司植心裏百轉千回。

卓煊和青蘊關系非常好?系統詳細介紹裏面沒提到這點。

隨著他接觸到周彥川,局勢越發撲朔迷離起來。

“不要用和我相似的臉老哭喪著,惹人心情不好。”周彥川說。

起初的溫和有禮被露出來的冷酷無情取代,真正成大事者,素來眼裏只有自己。

周彥川不單做到這點,還將喜怒無常表現得淋漓盡致。

黎司植只覺得自己這會兒能做的就是沈默,盡量減少存在感,不讓周彥川多留意。

然而,一個活生生的人,想要讓人不註意,並不是那麽簡單的事。

他沒擡頭,依舊能感受到周彥川如有實質的盯視目光。

“不用擔心,青蘊沒事,領過罰就能回來。”周彥川又說,“卓煊,你隨我到這也有些時日,感覺兩廣總督的案子好查嗎?昨夜他妄想對我下手未能得逞,想必他上面那位知曉後,依舊不會放過我,你說我要不要先下手為強?”

黎司植後脖頸一陣發涼,頗有種懸著把刀在上面的錯覺。

他不看周彥川,照舊低頭,回應冷淡:“屬下不知。”

這回答在旁人看來或許缺少那麽點誠意,可在周彥川這裏是很好用的。

周彥川要的是個提線木偶般聽話的替身,而不是會替他做決定的小機靈鬼。

黎司植這樣,最得他的心。

果然,周彥川聞言又笑了,這次笑容溫和無害:“你不知道沒關系,只要能辦好我交代的事,有你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

黎司植深深感覺這是個在神經病犯病邊緣瘋狂踩點的病人。

他的沈默讓周彥川心情愉快,竟然還有幾分貼心:“你剛醒,還需要多休息,待會我會讓人送飯菜過來,吃過再休息。兩廣總督貪汙案還有得查,咱們可能要在耽誤好一段時日,養好身體這事兒很重要。”

言下之意,需要他這個替身出面的時候還多著呢,不抓緊養好身體,他便會淪落為無用東西。

黎司植頭垂得更低了,耳邊感受到紗幔被掀起來又落下帶來的微風,擦過耳尖,落在臉頰,劃至脖頸,像一把抵在喉間致命的無形刀刃。

他想,昨夜青蘊的那番話屬實值得沈思。

只不過時間要換換,不該是在周彥川事成後,而是他要在事成前將周彥川制住。

黎司植擡起頭,那雙與周彥川如出一轍的深情桃花眼裏流露出相反的野心勃勃。

那就來看看到底誰會成功為誰的替身好了。

午膳是蔬菜粥,晚膳添了些許肉丁,喝過湯藥,黎司植躺在床上出神。

半下午時他悄然推開窗看向外面。

亭臺樓閣綿延不絕,雕龍畫鳳的屋檐下掛著精致漂亮的彩畫燈籠,再往那邊去是假山連湖面,湖面倒映著水上走廊,每個出入口站著帶刀的官服侍衛,各個面無表情,一看便知守衛森嚴。

他知道卓煊這具身體自幼習武,武功高強,可昨夜替周彥川前去赴宴,被下了軟骨散,一時半會失去內力。

這會兒堪稱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軟弱書生。

想出去,他想確認下兩廣總督接下來會做怎樣的安排,是否真的會危及自己性命。

如若周彥川在四周安排過多人看守他,那便只能老實待著。

周彥川已經懷疑他,否則也不會用青蘊來試探。

偏生他和青蘊沒太大關系,他也並非不想拖累青蘊,主要是怕給青蘊潑臟水,這臟水弄不好最後又得他自己嘗苦楚。

都是明哲保身罷了。

黎司植在床上翻來覆去,因白日裏睡太多,這會兒過於清醒,他撐著臉滑動系統界面,查看周彥川和卓煊往後兩年裏的故事。

兩人是如何從合作愉快到反目成仇,再到卓煊不得不對周彥川痛下殺手。

梳理清楚後,黎司植開始思考他要從哪裏開始鋪墊,讓自己在後面的日子裏好過起來,不被周彥川逼到上天無敵難躲藏的地步。

剛摸出點頭緒來,安靜到落針可聞的房間裏突兀響起道輕微吱呀開窗聲,驚得黎司植手指一滑關上系統,偏頭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

少頃,一道黑色削瘦身影從燭光找不到的地方邁入光亮裏,劍眉星眸,是周彥川自認在他這最好用的工具。

“你大半夜不睡覺跑我這做什麽?”黎司植挑開床幔,看著青蘊匪夷所思問。

青蘊讓他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就是不知所措,這在青蘊身上是少有的。

黎司植還在看青蘊,等個回答。

青蘊幾步上前:“我來看看你死沒死。”

“我挺好,倒是聽五殿下說你受了罰,該是我問你死沒死。”黎司植幹脆坐起來,斜躺著看青蘊,讓他有些被俯視的卑微感,太不適應了。

青蘊挑開床幔走進去,這舉動放在以前很是僭越,如今青蘊變了,在黎司植面前將規矩模糊到可跨越。

更為跨越的是青蘊拿過外衣要披在黎司植肩頭。

自然這手沒能成功,被黎司植截止在半路,自己接過外衣披上。

“你想問我有沒有事,怎麽不自己去找我?”青蘊問。

黎司植懷疑這人在挖坑給他跳,兜兜轉轉繞著說過於費腦子,他無比直接道:“你當外面帶刀侍衛眼瞎?我這張臉出去便是招牌,被人看見要說五殿下會分身術,在外奔波不到一炷香又出現在驛館,還親去探望受罰的侍衛。”

“借口。”青蘊雙手抱臂看著他,“我都來看你了。”

“是,謝謝你。”黎司植虛假道,“今夜你看過我,明日我該被關水牢。”

青蘊臉色變了又變,突然後悔唐突過來看他。

自前夜將他救出來帶往山洞裏躲避過眾多耳目,青蘊便對他有了些別樣的感覺。

以往兩人也不是沒合作過。

周彥川這個五皇子起初並不受當今陛下重視,一個妾生的孩子,縱使後來妾被擡成常在,也終究難上臺面。

更何況當今陛下妃子眾多,又很雨露均沾,於是,這子嗣也如夏雨時常有之。

周彥川埋藏在十五個皇子裏面,沒點真本事,難以出人頭地。

為在陛下嶄露頭角,周彥川努力往上爬,為此得罪過太多人,也有太多人想要他死。

好幾次卓煊命懸一線,都靠著一口事成得自由撐過來。

這些苦悶經歷,青蘊都看在眼裏,起初悄然勸說過,被無視。

青蘊也有自己的自尊心,被無視也就放任他自生自滅。

直到前夜,那兩句嘴一鬥,青蘊仿佛從中看出他強烈的求生欲望,一不小心又多嘴了。

領過罰的青蘊也沒能澆滅多嘴的想法,夜半摸過來找黎司植,誰知道會是這樣。

青蘊:“你怪我來看你?”

黎司植擺手:“哪能,我是介意,別說話,我就是這麽不識好歹的人。”

青蘊被氣得不輕:“合著我看你是狗咬呂洞賓了?”

“別指桑罵槐。”黎司植喝口溫水潤潤嗓子,高燒之後帶來的虛弱揮之不去,遭人討厭得很,“青蘊,你跟在五殿下身邊好幾年了,也了解他的性子,如若讓他知道你私下裏和我見面,與我關系甚好,你猜他會如何對你,又會如何對我?”

黎司植不懷疑青蘊的用心,卻也不會相信他。

對於如何在周彥川這化被動為主動,他心裏已有計劃。

在這之前,他要將妄想靠近他,試圖以各種名義解救他的人趕走。

不留軟肋,是做大事的第一步。

青蘊想到周彥川,欲言又止。

黎司植擡手示意青蘊不要說話,這時的話在他聽來多有混淆視聽的跡象,不給青蘊說話機會最妙。

“不管你是真為我好想讓我逃走,還是受五殿下指使前來試探,我都不會離開這裏。從小我就隨著五殿下長大,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該報恩的那個人,在恩情了結前,他讓我做什麽,我都只能受著。”

黎司植說完這話,眼尖看見窗外立著許久的黑影一閃而過,儼然去向該稟告之人面前。

青蘊表情怪怪的,盯著他看的眼神也很微妙,像嫌棄,也像恨鐵不成鋼。

將自己說的話回味了一遍的黎司植也忍不住跟著露出這個表情來。

他是怎麽當著青蘊的面說出如此纏綿悱惻的話來的。

惡心心。

“你……”青蘊憋了半天憋出個字,要說的話太難以啟齒,因此說得相當艱難,“你不會是……”

黎司植:?

青蘊動動嘴,好半天咬牙道:“你不會是愛慕五殿下吧?這話說的跟前些日子兩廣總督那位掌上明珠說的如出一轍,當時你也隨行,還同我說了句,這千金小姐是個愚兒。”

黎司植:……

“你沒事別看龍陽話本子,腦子都看壞了,我與五殿下容貌相似,愛慕他不如照照鏡子。”黎司植解釋完,又開始攆青蘊走,“往後你少來尋我,我一心效忠五殿下。”

青蘊後退幾步,多看他幾眼道:“我知道了。”

言罷,轉身悄然離去,那身影不像是決絕不相見,反而有幾分想辦法幫他的意思。

黎司植真怕青蘊這位富家少爺對他同情心泛濫,因此節外生枝。

驟時,青蘊領個罰糊弄糊弄就過去了,自己丟掉小命。

他拉起被子藏進暖熱被窩裏,往後還是與青蘊再疏離些,不能給周彥川抓把柄的機會。

驛館另邊書房裏,周彥川聽完影衛的稟告,執筆的手如同興致來了似的顛幾下,楞是沾染張幹凈宣紙。

他不太在意的繼續在宣紙那豆大墨點上揮灑狼毫:“他果真這麽說?”

“屬下聽得真切,他讓青蘊不要再打擾。”

周彥川幾筆勾勒出嶙峋山峰,墨點變成山峰下墜落的小石頭:“繼續盯著他,若他聽話,三日後帶來見我,不聽話……”

筆尖落在小石頭上面,唇角揚起燦爛又殘忍的笑,懸著的筆重重落下,新墨跡遮蓋住無意落下的墨點:“再讓他嘗嘗不聽話的滋味。”

影衛領命而去。

周彥川看著被糟蹋差不多得山水畫,興致缺缺地丟開狼毫。

怎麽辦,從小養在身邊很聽話的小泥鰍想要破土而出,躍上天際成龍。

這可如何是好,小寵物不聽話,打罵管用嗎?

周彥川陷入苦惱之中,一時半會似乎也尋不到好的解決辦法呢。

黎司植被安置在房間裏三日無人問津。

或許用詞不恰當,有人送吃送喝送藥,唯獨不見周彥川。

黎司植耐心等著,不曾跨越雷池。

在第四日天邊剛現出魚肚白時,房門被推開,一行六人走進來,為首之人雙手奉上個半邊銀面具。

“五殿下請你過去。”

黎司植接過面具戴上,獲得從牢籠裏出去的準可,機會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