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友重逢，本當是喜事，可是兩個人都笑不出。他們望著對方，都在想，不如讓他來說，自己聽著就是。也不知站了多久，聽見遠遠一個聲音傳來：“先生……”李浣嶠聽出來這是竹凳兒的聲音。竹凳兒跑過來，說：“先生，咱們回城吧。”李浣嶠看著竹凳兒一臉的委屈，又看看李重霄，說：“也好。”然後問李重霄：“一同走？”

李重霄點了點頭。

駕車的還是竹凳兒，李重霄挨著李浣嶠坐在車內，氣氛卻不似初才在淩煙閣前那般死寂沈默。李重霄問：“你去哪兒？”李浣嶠說：“一個小小文林郎，能去何處？辟一清凈之所，了卻餘生。”李重霄一把握住他的手：“那同我回那小院，可好？”李浣嶠眨巴眼睛，淡色眸子對上他深邃的瞳孔，詫異問道：“那小院還在？”李重霄說：“自然是不在了，可我在那裏新築了一間。”

天已經完全亮了，朝陽穿透雲霧薄暮，金色灑在車軲轆上，車輪碾過一個水坑，陽光便停留在那一汪水坑上跳躍著。咕嚕咕嚕的車轅聲，灌入兩個人的耳朵。正如當初李重霄第一次來那小院看李浣嶠的時候那般，李浣嶠淺碧色的眼眸裏映出從窗外灑進來的陽光，熠熠生輝，溫柔得像春水，蕩漾著李重霄的影子。

小院和記憶中的不是太一樣，畢竟時光流逝，不可能什麽都不變。但是李重霄在此處住著，院內沒有一點枯枝落葉，屋內的桌椅一點塵埃都沒有染上。院子外的瀑布流水依舊在青石上撞出嘩啦水聲，更比十年前來得洶湧澎湃，李重霄在溪邊墾了一塊地，種了些花草，都長得極好。此時春意正濃，一簇簇粉色垂絲海棠稱著含苞芍藥，摟著蜂蝶，讓李浣嶠目不暇接。他說：“你竟還有這般閑情逸致。”李重霄從馬車上取下行李：“一個人，總得找些樂子。”李重霄還在小院門口植了幾株桃樹梨樹，此刻花也開了，粉白相接，有風吹過，便是一陣花雨。花瓣落到水中，頗有落花流水傳情的意味。李浣嶠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想到這個詞，面色刷地一下紅了，李重霄站在一旁看桃花落了李浣嶠滿頭，而那看上去冷冰冰的人居然不知何時紅了臉，腦子裏驀然想起四個字來——面若桃花。

李浣嶠身體好了之後，成日悶悶不樂，站在窗前看著一直都不變的湖面。千島湖多水，湖中有島，長歌門便是建在這些島上，李浣嶠的房間窗外，就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湖泊。

他突然聞到了檀香的氣息。他回頭一看，張婉玉捧著香爐進來他的房間。他起身行禮：“師父。”張婉玉將香爐放在桌上，然後問他：“我知道你恨。”

李浣嶠沈默不語，張婉玉也同他一起站在窗前，用一種十分了然的口吻說：“當年父親辭官來長歌門，想必跟你是一樣的心情。”李浣嶠心裏一楞，師父一般只說九齡公曾經官居宰相，卻從不提他為何會歸隱於此。

張婉玉接著說：“當年玄宗皇帝親信安祿山，不聽父親之言，昏聵不堪，釀成今日大禍。又有哪個大唐子民，不恨那些狼牙叛軍！”

李浣嶠喏喏地說：“師父……”

張婉玉看著自己眼前這個尚未及加冠之齡的弟子，說：“長歌弟子，一向主張出世。如今天下大亂，救亡圖存，我們義不容辭。”

李浣嶠以為師父會怪他，怪他當年不聽師父所言，擅作主張，差點死在戰場之上。他問師父：“當初，是誰救的我？”張婉玉沈吟片刻，說：“萬花谷孫思邈，孫老先生。”李浣嶠當著張婉玉的面，就淚流滿面，萬花谷，那個避而不出的門派，在這亂世中，也不曾茍且偷生，原來天下人都是一樣的。恨的不止他一個，這是國恨，每一個大唐人都無法泯滅的傷痕。

“蔡希德圍困太原，蒼雲軍助唐軍收覆太原，此刻，太原重建急需人力物力財力。門主決定，派出一些長歌弟子前去支援太原。你可願去？”

李浣嶠望著師父的眼，堅定地答：“弟子願意。”

一身碧色，不覆兩年前的桀驁輕狂，更添了許多沈穩豁達。張婉玉說：“載川弟子，當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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