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霄還在桃花樹下置了一張石桌，四張石凳，二人坐在樹下，李重霄給李浣嶠煮了一碗清茶，還加了一顆極酸的梅子。李浣嶠輕輕啜了一口茶，有些蹙眉，李重霄卻說：“酸些好，清，淡，香。”李浣嶠放下茶碗，問他：“這些年，你經歷了什麽？”

他自從去了太原之後，便跟隨郭子儀四方征戰，逐虎驅狼，直到戰亂平定。

李重霄說：“當年楓林戰場，天策弟子幾乎全軍覆沒。我身中數箭，倒在血泊之中。等我醒過來，我睡在一處我從未去過的地方。”

李浣嶠心下了然：“萬花谷。”

李重霄微微詫異：“你為何知道是萬花谷？”

一片桃花落入李浣嶠的茶碗，嫩綠色的茶水映出李浣嶠的眉眼，不再似霜雪，更像三月桃花，但依舊清冷：“他們也救了我。”

曹雪陽的身影在李重霄眼前晃了晃，他閉眼，又睜開，看著眼前的長歌弟子：“四季如春，花開不敗的地方，只有隱蔽在秦嶺深處的萬花谷了。我醒來後，辭別萬花，一個人一馬一槍，浪跡天涯。疲倦之後，我便回來此處，一個人生活。”

李浣嶠不知怎麽回應，張嘴欲說，卻還是沒說。李重霄說：“天策傾其所有，也未能擋住狼牙。我愧對鎧甲□□。”李重霄對天策府的結局耿耿於懷，不然他不會總往曾經那片輝煌的土地上去，在那片殘垣中穿梭，在那裏沈默。

“不是這樣的……當初鄴城之戰，郭子儀大人本有機會一舉殲滅安慶緒餘部，但是肅宗無用，時隔一年才發兵攻討，且十萬大軍不設將。好好的情勢，最後竟因此變為敗局。隨後，史思明假降覆叛，大敗唐軍九節度使大軍，更有小人進讒言，最終郭子儀大人被召回長安，更被除了兵權。”李浣嶠將自己所經歷過的事情說出來，情緒淡然，他早就學會了釋懷，畢竟這段不堪的往事，將會隨著新的天地輪回而被載入史冊，要記得的是身居廟堂之遠的人，而不是他這樣的一個文林郎，他記得的只能是國恨家仇，而不是君臣關系有多微妙。

也許有朝一日，世人不再記得曾經有個天策府，忘卻他們的旗幟曾經飄揚在大唐每座城市城墻之上，將士的榮光終將被沙土掩埋，但是大唐魂，長存在人的心中。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都會知道，曾經的盛世江上，一落千丈，而有無數的人，用他們的血肉來守他們的寸土。李浣嶠覺得，李重霄只要想通這一點，便也不用那麽痛苦。

一場戰爭要取得成功，不是將士無休止的犧牲，而是睿智明君的運籌帷幄。這些年來的皇帝，都不是那樣的人。藩鎮割據大唐，天下沒了外患，內憂卻依舊觸目驚心。

李重霄說：“若非小人，我天策府又怎會滅門？”

李浣嶠說：“若沒有他們，我也不會來這裏做個散官。便也不會知道，我八年前的舊友，還好好地活著。”李浣嶠取出李重霄曾經贈與他的玉佩，給李重霄看：“你贈我之物，不曾磨損一分一毫。”李重霄有些動容，問他：“你真的願意同我住在這裏？”李浣嶠抱起擱在石凳上的九霄，伸手撫琴弦，幾聲斷斷續續的琴音縈繞四周，他說：“我還欠你一曲。”

琴音，流水，落花，知己，恰好告慰了兩個奔波八年的年輕人疲倦的心。

江湖相知，莫問緣由。

從此江湖上多了兩個來無影去無蹤的豪俠，哪裏有不平，哪裏便有他們。有人依稀見過他們的背影，於是坊間流傳說，他二人，碧色衣裳的人如謫仙，其琴音可救人亦可亂人心；紅黑衣襟的人手執□□，乘駿馬，以殺止殺。

而遠在千島湖的張婉玉，每年清明時節，都會跪在九齡公墳前，燒幾張紙錢，對長眠於此的人說：“父親，江山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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