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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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浣嶠,正是他的名字。他活了二十五六年,結交的摯友並不多,除去同門師兄弟,以及去往長安後的同僚,便只剩那一人了。他不自禁地將那人的名字從口中念出:“李……重霄……”

黑衣人眼睛裏的光更亮了,李浣嶠盯著他的臉端詳了許久,八年不見,當初的小猴子已經沈穩了許多,可是他看自己的神情,卻一點未曾變過。

他問:“你怎麽認出我的?”

李重霄指了指他背後的九霄:“九霄認主,我不信有別人能背著此琴。”心頭的陰霾一掃而散,李浣嶠忍不住想笑:“我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李重霄雙手負在身後,說:“八年前,你往赴長安。我們便再也沒見過了。”

“我那之前一直在等你。”李浣嶠淡淡地提起往事。

李重霄也撫上碑銘,字字如泣血:“安祿山謀逆,天策軍作為大唐守軍,平亂在所不辭,我來不及與你道別。我本以為平亂後再回來找你,只是當時我們都沒有料到,狼牙大軍,竟有幾十萬,直驅而下。洛陽失守,楊寧將軍戰死天策府前,我只恨當時隨曹將軍去了潼關。”

李浣嶠拍了拍他的背:“你如果在洛陽,那我此刻再見不到你了。”

國恨,在李重霄心裏埋得太深,李浣嶠也不能釋懷。除了九齡公,每一個大唐盛世下的人,都沒有料到昔日盛景,一夜傾覆。

李浣嶠剛到長安,洛陽便淪陷,潼關守備軍因遭奸人陷害,哥舒瀚與曹雪陽率領十二萬唐軍於楓林戰場與狼牙血拼,後大敗於狼牙,天策弟子全軍覆沒。失了洛陽與潼關,狼牙軍直逼長安。玄宗在李承恩的護送下匆忙往南去了,天策府副統領朱劍秋留在長安偽裝成玄宗,被狼牙軍一箭穿心。

李浣嶠聽到天策全軍覆沒的消息時,他懷中抱著的九霄摔到了地上,只是九霄是良玉所致,並未被摔壞。直到旁邊的人搖了搖他,他才回過神來。

什麽叫,天策弟子,全軍覆沒。天策府沒了,一個人都沒了?李浣嶠蹲下身撿起九霄,咬了咬牙,將雙唇都咬得沁出血絲來。

李浣嶠從那以後,便不再只做些救治傷者的事。狼牙逼近長安的時候,他同唐軍一同去了戰場,那天刀光劍影之下,李浣嶠依舊一襲碧色衣裳,他抱著九霄,琴聲錚錚,殺意怒放,直到一個狼牙精銳射手一箭刺在他的左臂。他沒有力氣再抱著琴,他便將九霄又負在背上,然後抽出了藏在九霄琴身中的雲迴劍。他殺紅了眼,無數狼牙軍的血濺到他的身上,直到他的腹部被人刺穿。他一口血噴了那人滿臉,用雲迴削掉那人半個頭顱。他跌跪在地面,用雲迴撐著身體,讓自己不倒下,那身碧色衣裳,早已經被血水染透。烈日灼灼,李浣嶠他覺得自己實在是有些困了,他閉眼看見李重霄的臉,笑著對他說:“你起來,撫琴給我聽。”李重霄的臉晃了晃,變成了張婉玉:“載川弟子……”最後又變成了青蓮居士的臉。他搖了搖頭,將這些擾他心神的畫面都拋開。他聽見耳邊有人大叫著朝他沖過來,睜眼一看,胡服的狼牙軍舉著鋼刀,從他頭上劈下來。

他陷入了一片無邊際的黑暗,直到睜開眼那一刻,又看見了張婉玉憔悴的臉。李浣嶠伸出手,想把師父的臉揮走,卻被她一把握住:“醒了……你終於醒了。”

他,還沒死?

張婉玉放開捏住他的手,一行眼淚從她臉上滑落,她低聲罵著:“誰讓你上戰場了……”李浣嶠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裏幹啞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張婉玉看出他的心思,伸手撫摸他的額頭:“睡一會兒。”他聽見一陣悠揚琴聲,溫和婉轉,緩緩流出,像山泉水裏摻了蜂蜜和山茶花汁,潤了他的心脾。

等他身體徹底好了,已經過了兩年。高力士在馬嵬驛殺了楊玉環,馬嵬驛之變後,玄宗皇帝入蜀。肅宗即位後,郭子儀與李光弼領兵收覆河北,隨後是長安,洛陽。安祿山不久也死了,安慶緒與史思明之間矛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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