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聞，紅色的彼岸花開在黃泉路上，它承載了死者生前所有的愛與怨。

楊戩看著竹林裏宛如火焰一般的曼珠沙華便想起了那個孩子。

那晚，漫天的紅色彼岸花充斥了他的眼球，帶給他從來沒有過的震撼。他記得，紅色的曼珠沙華寓意絕望與永不相見。

而今，他們真的永不相見了。楊戩癡癡的看著艷麗的花海，恍惚間就好像看見那個孩子站在花海中，背影決絕。楊戩想要追上去，然後那孩子轉了過來，深褐色的眸子靜靜的看著他。

楊戩還沒來得及呼喊他的名字，那孩子的身影隨著漫天的紅色花朵化成熾熱的火焰，燃燒成了灰燼。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的，若是他能夠早一點發現自己真正的心，如果他能夠在那一刻，抓住那個孩子的手，告訴他，他一直，一直都……

……

他知道那個孩子對他抱有異樣的感情，那種背德的感情，讓他不知所措。

他曾想過，這個孩子會恨他，怨他。唯獨沒有想到過，他會愛上他。

那時，他喜歡嫦娥的事情被捅破了，四公主死亡如同一顆石頭落入了水池裏，徹底打亂了尚且平靜的天庭。

東海龍王，廣寒宮宮主，鬥戰勝佛……紛紛上了天庭，明裏暗裏的指責二郎神令懷心思。不得已，楊戩只能承認自己毀了玉樹。但事實上，當他聽到眾人揭露他喜歡嫦娥時，他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那絕美出塵的女子冷漠的看著他。嫦娥的美貌三界皆知，垂涎嫦娥美貌的人，神，妖魔可以從華山排到昆侖山腳下。

楊戩原先以為，自己是愛慕這個女子的。但當他的愛慕被揭露出來時，他突然發現他似乎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喜愛這個女人。

他下意識的看向隨著眾人一同追上來的青年，然後他徹底楞住了。

青年悲哀的神情猛地擊中了他的心，讓他甚至忘記了去反駁。

這樣的神情，他再熟悉不過。

這個孩子，難道是……楊戩心裏劃過一個不好的猜想。但很快，他發現自己的反應讓他更加恐懼。

楊戩連忙移開視線，也就錯過了青年那道覆雜的神情。

沈香也不知為何，竟然會鬼使神差的追上了天庭。但是他想起了原著的這個時候會發生的事情心裏有些擔憂，即使明知道天庭危機重重，他依然想來看看這個男人會如何應對這件事情。

明明心裏已經做好了準備的，但當聽到的時候還是覺得心疼。

他心疼這個男人抱著如此真摯的感情卻被人隨意的糟蹋。他又怨恨這個男人，明明對方不愛他，為何他還要癡癡的等待。

傻，真是傻。

但同時，他無法忽視心裏對嫦娥的嫉妒和怨恨，這種感覺讓他覺得糟透了，又使他覺得如此醜陋骯臟。

女人的清冷與高貴愈加襯托出自己的不堪與卑微，沈香苦澀一笑垂下了眸。那一瞬間，看著站在諸神前沒有任何反駁的楊戩，他突然間懂得了什麽叫做萬念俱灰。

他想起了猴子之前的話，猴子說他應該嘗試一次，至少要努力的爭取一次。

但是他突然有些懷疑自己能不能做到。

之後，他在猴子的掩護下逃離了天界。逃離了諸神奇怪的目光，也逃離了那個男人。

再後來，就像原著裏所說的那樣。為了避免把事情鬧大，在王母的勸說下帝王赦免了沈香一人，但僅僅是沈香一人。

楊戩看著青年離開的背影，攢緊了手。

“楊戩，本宮讓你用這個東西將沈香永遠的困在裏面！”後來，王母冷漠的俯視著跪在地上的男人，高高在上的說道：“若是這次再辦砸了，你可要小心你的烏紗帽了。”

“……”楊戩怔怔的看著擺在地上的虛迷幻境，心劇烈的在跳動著。

“怎麽，楊戩，你可是不願意？”王母瞇著眼，無盡的天威壓迫在男人的脊背上。

“小神……小神遵旨。”最終，楊戩雙手擡起虛迷幻境，恭敬道。

虛迷幻境的厲害之處楊戩是清楚的，他此時握著虛迷幻境，竟然開始渾身顫抖。若是，那個孩子失敗了怎麽辦，一旦失敗了，那便是魂飛魄散。

男人看著手裏的卷軸，內心不斷開始交戰。

最終，他握緊了卷軸，作下了一個決定。

他殺了劉彥昌。

楊戩想著，這樣的話那個孩子會恨他吧。他不知沈香為何會對他抱有這種感情，但他卻知道那個孩子決不能愛上他。他只能恨他，怨他，這份憎恨有多強大，他就會獲得多強大的力量。

劉彥昌死後，青年跪在劉彥昌的墓前痛哭。楊戩隱在他背後想著，這樣就足夠了。那種感情不過是一種錯覺，而他要親自將它糾正過來。

憎恨我，仇視我，最後……殺了我。

楊戩對少年這麽說，他本以為他會在少年眼中看到憎恨，但是青年深褐色的眼裏什麽也沒有。

只是充滿了無盡的悲哀。

他突然不敢看他的眼睛，青年的眼睛太過於澄澈，所有的情緒都正大光明的暴露在他的面前。

他不恨他，為什麽？為什麽不怨他，為什麽不恨他？

你應該恨我，這樣，你才能肩負你身上的責任。

你只能恨我，因為這樣，你才能從虛迷幻境裏活下去。

楊戩狠下心，他最終傷害了這個青年。

其實那一刻沈香有一瞬間的動搖，他真的想隨了男人的願。但他嘗試了卻發現他果然沒有辦法做到。

有的時候，人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生物。在你知道真相前，對方做的一點點惡事都會被放大無數倍。但當你知道了對方的苦心，所有的傷害都會被下意識的找一個借口，直到傷痕累累再也找不到借口。

沈香從地獄裏找回了劉彥昌的靈魂。他帶著劉彥昌見了三聖母，看著夫妻兩深刻的容不下第三人的感情，沈香很羨慕。最後，他終於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讓他們夫妻兩重聚。若是他的愛情無法實現，那至少讓他這一世的爹娘獲得幸福。

這是他唯一能為他們做的。

……

他像一個木偶，按照導演的命令，一步一步的演完了這場戲。當戲到了□□，也意味著他的生命到了盡頭。

與小玉決裂，百花仙子被關押，到最後，他帶著眾妖和男人對上了。

楊戩冷漠的俯視著他，打開虛迷幻境。沈香絲毫不意外，因為他早已知道了整個劇情，所以他絲毫不抵抗的任由自己被吸入卷軸裏。

虛迷幻境會呈現一個人內心最渴望的東西，然後以此來引誘你。

沈香毫不意外自己會看到這個男人。

眾目睽睽之下，天庭諸神，下界群妖。眾人都盯著虛迷幻境裏的青年，包括楊戩。

他此時死死的盯著沈香。

只見虛迷幻境裏，青年站在一個荒涼的山腳下。就在眾人為此疑惑的時候，有人認出來了，那裏竟然是華山。

華山！難不成是三聖母？

沈香順著華山朝深處走去。這時，虛迷幻境裏山崩地裂，碎石飛屑，整個華山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只見華山上方，一身白衣的男人高高在上的俯視著他。

“楊戩！”眾人驚訝地看向另一邊的白衣男人。

那人可不就是楊戩嗎？他怎麽也會出現在虛迷幻境裏？

楊戩見此也呆住了，顯然，他也沒有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

幻境裏，劉彥昌突然出現在山腳一頭。他抱著懷裏小小的嬰兒拼命的逃命，身後，整個山崩塌了。

沒錯，這個時候正是楊戩將三聖母壓在華山下的時間，也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

沈香絲毫不意外自己會看到這樣的場景。沒有人知道他剛來到這個世界，睜開眼的那一剎那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那個男人。

是以，僅僅是那一瞥，見到那人睥睨萬物的高傲以及清冷淡漠的姿態，他便丟了心，失了魂。

這時，外界的人都松了口氣。原先看到楊戩出現他們都不約而同的想歪了。等到看到了劉彥昌和三聖母出現，他們才反應過來。

原來是這個孩子想爹娘了。也難怪，自己的母親被壓在華山下，想必心裏是極其怨恨的吧，畢竟怨恨也是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情緒。

眾人這麽想著，然而坐在一旁的猴子卻意味深長的看著不遠處的白衣男子。

真的是這樣嗎？

恐怕，是情到深處，難以怨恨吧。

沈香現在面臨著一個很嚴峻的考驗，虛迷幻境果然直擊他內心最深處的弱點。

一邊是父母之仇，一邊是愛慕的人，他該如何選擇？

他哆嗦著手中的斧頭，朝後退去。劉彥昌離他越來越近，懷中的嬰兒突然轉過頭定定的看著他。

他該怎麽選擇？

他將娘囚禁了整整十六年，他殺了爹，他算計了小玉與他決裂，他殺了四姨母……沈香絕望的跪在地上。他不知道該怎麽辦，道德與情感不斷地在大腦裏激鬥。到了最後，他痛苦的捂住頭，不要逼我，不要再逼我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他們等的有些不耐煩了，他們甚至不明白青年究竟在抉擇什麽？

他們不知道捆縛青年的不僅僅是道德倫理，還有一份無望的愛情。

就在眾人都在焦慮時，有人忍不住的喊了起來，隨即，接二連三的人為青年助威。

“殺了他，殺了他！”雖然不明白怎麽回事，但是一看就知道，幻覺裏的二郎神是沈香的敵人。他害的他的家支離破碎，那麽只要殺了他，這一關就能闖過了吧。

他們是這樣想的。

“不，不對。”心思敏感的丁香覆雜的看著陷入痛苦中的青年。

一旁的敖春有些不解“怎麽不對？丁香，你發現什麽了嗎？”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她幾乎是不敢置信的看著青年。

“什麽意思啊？”敖春一臉茫然，他環顧四周試圖找個人為他解釋一下，但周圍的人也沒弄明白。

這時，小玉突然開口了。

“你發現了對嗎？”她說道：“他愛著他。”

丁香閉上眼睛，試圖掩去眼底的悲哀。

她們的確已經發現了青年眼底異樣的情緒，他愛著他。所以即使四公主和劉彥昌被那個男人親手殺了，他也不曾有過殺心。

丁香也有過刻骨銘心的愛情，她知道那種眼神，也懂得那種痛苦的滋味。

但為什麽偏偏是那個男人，沈香，你可真傻。

“是啊，他可真傻。”像是聽到了丁香的心聲，小玉喃喃著。

敖春愕然，依然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為何這兩人的神情如此奇怪，盡說些他聽不懂的話。

接下來，虛迷幻境裏只出現一道亮光。眾人震驚的看著那個青年做出了最後的抉擇，他將鋒利的斧頭對準了自己。

沈香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抉擇，他無法做出對不起爹娘的事情，但他也無法傷害那個男人。

是愛，還是恨，是責任，還是放縱。

他迷茫了。

他放不下的東西太多，最後，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放棄自己。

眾人眼裏，青年顫抖著手，他殺了自己。

沈默……所有人都靜默了，他們不明白這個青年究竟為何要做出這樣的選擇。這樣的選擇放在任何人的面前，他們都會選擇將利刃對準那個無情的神祇。

但是他們卻遺漏了一點，也是唯一的變故。

……

“那是愛。”楊戩惆悵的望著天際的雲，說道：“我那個時候就覺得，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傻的孩子。”

猴子晃了晃手裏的美酒，在一旁默不作聲。

“王母給我的那個虛迷幻境，我猜到了開頭，卻沒有猜到結尾。”楊戩苦笑“我本以為他會恨我，然後……”

“那孩子一向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猴子笑了“所以他才能通過虛迷幻境的考驗。”

楊戩恍惚了，他說：“其實……我也進去過，那時王母為了防止我有二心，命令我進入虛迷幻境。”

“哦？楊小聖，俺老孫還不知道你竟然也進去過，哎，滋味如何啊？”猴子調侃他。

楊戩苦澀的笑了，他又灌下了一壇酒，沒有再開口。猴子見此也不多說，只是陪著他一起喝酒。

其實，那個時候他看到的是一個孩子。一個有著深褐色眼睛，笑容溫暖的孩子。

那個孩子拉著他的手說：“我喜歡你，等我長大了，我娶你好不好。”

那時，化作女孩的他忍俊不禁，只覺得一個屁大點的孩子哪裏懂得談婚論嫁，但撞進男孩認真堅定的眸子裏時，鬼使神差的，她說：“好”

後來他狼狽的逃出虛迷幻境裏時，王母驚詫的看著他，似乎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她的確沒有想過，這個男人愛的人竟然另有其人，甚至，是一個孩子。

不過，也許是那孩子年齡太小的緣故，她竟然沒有認出來。也是到了很久很久以後，當那個孩子為了新的天條消失時，她看著陷入瘋狂中的二郎神突然想起了那個男孩。

她這才終於明白那個男孩是誰。

只可惜了，她竟然沒有抓住這麽一個好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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