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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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月亮尤其的冷清,今晚的林子也尤其的寂寞。

在這樣冷清寂寞的夜晚,楊戩抱著酒壇,找上了猴子和他一起喝酒。猴子來者不拒,也不怕破了戒。對他來說,是酒還是清水都一樣。

楊戩嗤笑他們佛家就是規矩太多,猴子也不反駁,仰頭咕嚕嚕喝了好幾壇酒。

楊戩連說‘好酒量’,不甘示弱的也跟著灌了下去。

良久,等月亮爬到了中天,楊戩覺得自己有些醉了。

與這猴子說了這麽多,他竟然覺得過去的一幕幕就恍如昨天。

“你上次說的其實沒錯,猴子。”楊戩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我突然覺得自己挺好笑的,這份愛情還沒來得及開花結果就被我親手埋葬了。等我把它翻出來的時候,卻發現它已經枯萎了。”

猴子看著這個又哭又笑的可憐男人,深深的嘆了口氣。

“人有的時候便是這樣,自認為自己做了最好的選擇。但其實到了最後,人不過是在一次次的自以為中,違背了本心。”

“你說的有道理。”楊戩已經醉了,他說:“所以,這凡間才有這麽多的不得已。”

猴子沒有說話,楊戩沈默的一口一口的喝著酒,良久,整個林子鴉雀無聲。

當月亮西斜的時候,楊戩突然問:“猴子,你總說我佛慈悲,可是你的佛能解救世人的悲嗎?”

猴子說:“當然不能。”

“那你的佛能做什麽?”楊戩有些煩躁。

“佛唯一能做的,只是喚醒世人。”他淡淡的說道:“而我的佛,便是喚醒你,楊戩。”

楊戩聽此,痛不欲生的縮起身子。

猴子嘆息“楊戩,其實這不完全怪你,那孩子命格天生孤苦,註定無依無靠,天生為了大道而生。我最初見到那孩子時便勸誡他,若不然皈依佛門,或者一心修道,但那孩子拒絕了。”

見楊戩一楞,猴子躊躇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那孩子說,他愛上了一個人,所以他想要為那個人打破命運……”

……

那時,四公主被楊戩驅散了魂魄,敖春與沈香斷袍絕義,丁香見此就跟著敖春走了。到了後來,只剩下沈香和豬八戒二人。

經歷幾番波折,兩人總算到了峨眉山,哪知那猴子說什麽也不肯收他為徒。

後來,兩人就停留在鬥戰勝佛的洞府門口。豬八戒提著耙子,氣勢洶洶的將孫悟空從頭批到腳。但猴子到底是沈得住氣的人,勢必要把洞府坐穿。

後來,楊戩領著梅山兄弟幾人和哮天犬趕來了。

沈香回頭看著身著黑袍的俊美男人,當即心裏又酸又澀。

梅山兄弟和豬八戒打了起來,沈香便站在一旁,靜靜的凝視著楊戩。許是沈香的目光太過於平靜,讓楊戩有些疑惑。

按理來說,這個孩子不應該恨他才對嗎?他可是殺了他的四姨母。但偏偏沈香的反應太過於平靜了,讓楊戩有些不安。

他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到了後來,哮天犬見豬八戒被梅山兄弟拖住就沖了上去,想要制住沈香。沈香一怔,連忙避開,卻下意識的朝楊戩的方向躲去。

然後那黑袍的男子乘此機會抓住青年的手腕,將人緊緊桎梏在懷裏。

他本以為這個孩子會反抗,他甚至做好了隨時松手的準備。但事實上沈香只是呆呆的盯著他,好像失了魂一樣。

於是楊戩也傻了,這和他導演的劇情似乎有些對不上。

他傻傻的摟著青年的腰,青年便任由他抱著。甚至用右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袍,生怕自己會被拋下。

這畫面有些詭異,哮天犬有些疑惑的歪著腦袋,不明白主人和沈香怎麽都傻了。

兩人挨得很近。近到他們可以清晰的聞到對方身上的氣息,近到他們可以透過彼此的眼睛看到自己的身影,近到他們發覺緊緊相貼的身體開始發燙,燙的整顆心都開始跳動了。

沈香眨了眨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突然間笑了。這笑容過於純粹,過於明亮,以至於楊戩覺得這光亮甚至灼傷了自己的心。

楊戩猛地顫抖了一下,他下意識的松開了手。而就在這時空氣中金光一閃,下一刻青年已經從他懷裏消失了。

“你們要打就出去打,離開了峨眉山,你們愛怎麽打就怎麽打,俺老孫絕不幹預,但若是誰敢在俺老孫的地盤撒野,可就別怪俺老孫不念舊情了。”孫悟空放下狠話,松開沈香,冷哼一聲回了洞府。

楊戩皺眉,不知為何,他第一反應竟然是那個猴子竟敢把他的人給奪走了。

懷裏失去一個人,讓他的心情瞬間降低到零度以下。

但是鬥戰勝佛的武力值擺在那裏,即使楊戩並不怕這猴子,卻也明白這個時候正是他退兵的好時機。他喚住梅山兄弟幾人,決定先離開峨眉山。

離開前,他下意識的回過頭看了一眼青年。

只見青年凝視著他無聲的說了一句什麽,楊戩沒看懂,到了很久以後再次回憶起來,他才終於明白,那時青年說的是“我喜歡你。”

……

沈香看著男人離開了他的視線,待人都走光了,豬八戒依然在一旁不斷地吹噓著,他垂下頭苦澀一笑。

然後,他聽見猴子的聲音。

“小子,你動心了。”猴子蹲在他面前的巨石上俯視著他。

沈香不語,一旁的豬八戒想嚷嚷什麽卻被猴子施了法術定了身形,一動也不能動。

“只可惜,你小子命格不好。孤煞終生,無依無靠,甚是可憐啊。”猴子同情的砸吧砸吧嘴,煞有其事道:“不過,你這小子倒是天生適合修道的料。”

沈香苦笑“聖佛不愧是聖佛,竟然一眼就看了出來。實不相瞞,以前也有人這麽說過。”

那是他的前世,有一個瘋道士說,他這一生孤苦伶仃,只有走上修道之路,方能有所為。”

猴子咧嘴笑了“那人眼光不錯,餵,我說你啊不如就入了佛門吧,反正都一樣。”

一旁的豬八戒聽了,眼睛瞪得賊圓,一個勁的哼唧著。

猴子嫌他煩,揮了揮手把人扔出了峨眉山,然後他轉過頭等著沈香的回答。

沈香搖搖頭,他說他喜歡一個人,他想要試一試能不能打破命格。

猴子意味深長的笑了“是他吧。”

他點點頭,也不隱瞞。

猴子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你想好了,就放手做吧。”

沈香聽此低沈的垂下頭,說道:“但是,他不喜歡我,我們之間隔的東西太多,更何況……他喜歡的人是嫦娥姨母。”

猴子愕然了,他怎麽不知道那人喜歡嫦娥。

“沈香。”猴子若有所思“雖然俺老孫沒有經歷過這種兒女之情,但是這看人的本領老孫還是有的。”他的火眼金睛可不是拿來當擺設的,見沈香不信,他連忙說道:“老孫眼睛裏能看見世間大愛,但也能看見男女小愛。”

“迷戀和真情,老孫還是看得清的,你那舅舅只怕心裏另有其人呢。”

沈香不信,他只道這猴子又在欺騙他。猴子便笑笑,神秘兮兮的不說話了。

……

楊戩聽此,沈默了許久。

猴子說:“那孩子看來很早就喜歡你了,楊戩,只可惜他對自己似乎不怎麽自信。”

楊戩嗯了一聲,的確,那孩子面對他總是把自己的姿態放到最低,似乎他的感情卑微的不是感情一樣。每每楊戩想起,就心痛難忍。

那時的他總是用嫦娥作為自己拒絕的借口,似乎只要這樣,就能掩飾自己內心真正的感情。但後來,他知道自己錯了,錯的離譜。

因為愛情,是經不起一次次的消耗。總有一天,再也沒有情能去消耗。

猴子見楊戩的神情有些迷離,不禁想,這是第幾年了。離沈香離開已經有四年了,過了這個月,就是第五年了。

“五年了啊,時間過得可真快。”猴子喃喃著。五年了,五年的時間讓身邊的這個男人徹底清醒,也徹徹底底的毀了一個人。

“啊,對了楊戩,你還不知道吧,俺老孫教沈香武功的那一年裏,還偷偷的帶他去過一次天庭。”

“我記得。”楊戩神情恍惚的說:“你們偷吃了老君的仙丹。”

“那還不是為了提升他的法力。不過,老孫後來發現完全不需要,那小子藏得可深著呢。俺老孫估摸著那小子若是放開了和老孫打,估計是不分上下。”孫悟空笑罵道:“老孫帶著那臭小子路過月老廟,你猜那小子說什麽?他說要去看看你們兩之間有沒有紅線,還說若是沒有紅線,他就綁個紅線出來。”

楊戩頓住了,心裏有些緊張“然後呢?他,找到了嗎?”

“你的沒找到,時間緊迫,他只找到他自己的。”孫悟空說。

……

那時兩人就跟做賊一樣,偷偷摸摸的溜進月老的宮殿。

月老的宮殿一共有七個宮,每一宮都擺放著不同的泥像。比如第一宮擺放的是地上跑的,第二宮擺放的就是天上飛的。到了第六宮就是人了,而第七宮,則是最神秘的一宮,這裏誰也沒有進去過。

沈香和猴子鉆進去的時候,發現整個宮殿都被橫七豎八的紅線布滿了,就像蜘蛛網一樣,但比蜘蛛網更加淩亂。

沈香小心翼翼的避開紅線,他知道這些紅線意味著什麽,更加不敢隨意的打亂它們。只是無數個泥像繞著他眼疼。好在月老好知道給這些泥像分類,若不然光找個泥像都要找上幾十年。

沈香一路看過去,找到了那條白蛇的泥像,找到了敖春和丁香的泥像,找到了三聖母和劉彥昌的泥像,甚至連四姨母,嫦娥的泥像都找到了,但偏偏沒有他和楊戩的。

沈香看著這些泥人,心裏有些不舒服。他發現這些泥人身上並不只有一條紅線,反而被許多根紅線纏著。只是眾多紅線直直的連接到遠處,與其他紅線混合在一起,分不出究竟纏繞的是哪一個。

沈香抿唇,身上的氣場愈加冰冷,這讓猴子有些疑惑的瞅了他一眼。

“嘮叨,你不生氣嗎?”

“我?我生什麽氣?”猴子一臉茫然。

“你看,世間所有的感情都不過是一根根紅線。這紅線纏繞在誰的身上,就與誰有情緣,可是……這就像是強迫一樣,所有的感情都是月老一手操控的。”作為現代人思維的沈香,有些接受不了這種方式。

猴子挑眉,哈哈大笑“沈香,你還真是較真啊,這千萬年來還從來沒有誰質疑過月老。”

沈香聽此有些惱意,猴子便收了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香,世間萬物自有其定理,你又怎知這些紅線連接的兩人就一定是對方的命定之人呢?你看”猴子指著其中一個泥像,正是白蛇的“她的身上纏著許多根紅線,這些紅線便是天命道法。它給每個人無數的可能,每一根線都是一種可能。你每到一個地方,每見到一個人,你們之間就會連上一根紅線。只是這紅線並不意味著什麽,也許它中途會斷裂,也許它會轉移到其他人的身上,也有可能會變得越來越結實牢固。”

沈香看著泥像身上的紅線,只聽身邊的猴子說:“但是,最終會是什麽結果取決於他們的選擇。紅線給了他們相識的機會,但能陪伴彼此的那一根卻是由主人自己決定的啊。”

沈香似懂非懂,只是看著泥像身上的紅線,有些迷茫。

若是這樣,那麽他和楊戩的身上會有紅線嗎?

翻遍了六宮,也沒找到屬於自己的泥像,最後兩人的視線投到第七宮。

第七宮的大門是漆黑的,不同於其他宮殿用紅色與金色渲染上暧昧的顏色。第七宮給人一種肅穆的嚴肅感。

沈香看著殿門心跳的越來越快,潛意識告訴他他想要的東西就在這個門後。

他和猴子相視一眼,不約而同的一人推開了半邊門。

排列的整整齊齊的泥像擺在架子上。不同的是,這些泥人身上纏繞的卻是金色的線,每一個泥像只綁著一根金線。

看到這一幕,猴子也鬧不懂了。他雖然知曉天地,但畢竟能力有限,這金線預示著什麽他也弄不明白。

幸運的是兩人一眼看過去,很快找到了屬於沈香的泥人。

沈香的泥人安安靜靜的擺放在最高處,一眼就能看到,但兩人看到泥像的時候,皆是驚訝不已。

這個泥像不同於其他的泥像,他的身上沒有任何絲線,無論是紅的,還是金色的。

沈香一瞬間,怔住了。

……

“註定……孤苦終生嗎?”猴子回憶完,楊戩便苦笑的喃喃著。

原來,他們之間的情緣,竟是如此的短暫。

猴子嘆氣“那孩子想的到挺開,其實若不是月老回來的早,恐怕那孩子真的要在你倆的泥像上綁個紅線,只可惜他沒找到你的泥像。”

“是嗎?”楊戩垂眸。

他其實很清楚為什麽沈香沒能找到他的泥像,因為他的泥像根本就不在月老宮殿。

早在千年前,他曾經拜訪過月老。那時他經歷了一場失敗的婚姻,再也不相信世間情愛,便想去拜托月老幫他看一看他此生的情緣。

哪知,他的泥像竟然被擺放在第七宮。

他有些疑惑,為何自己的泥像與旁人不同。所有人的泥像都綁著絲線,唯獨他的什麽也沒有,光禿禿的,看著有些不倫不類。

月老說,這只有三種可能。第一種是,他的情緣還未出現。第二種是,他此生都無情緣。而最後一種是,他的情緣已經永遠的消失了。

楊戩當時嗤笑,他不相信月老的這些泥娃娃,所以他並沒有當真。楊戩只是覺得像他這種人怎麽會有情緣,當即便將自己的泥像取走了。

所以月老宮殿裏並沒有他的泥像。

聽完楊戩的解釋後,猴子當即哭笑不得。怪不得他們當時翻遍了整個月老廟,也沒能找到楊戩的泥像,這麽說,沈香還真夠倒黴的。

一次錯過,便是永久的錯過。

之後,楊戩帶著自己的泥像去了一趟月老宮。那個紅衣的老人笑瞇瞇的看著他,卻什麽也不說。

楊戩苦笑“月老,你是不是早已經預料到了?”

月老淡笑不語,只是捋了捋自己的胡須。

楊戩越過長者,走到第七宮。還是那個漆黑的大門,十分肅穆,莊嚴的大殿裏擺放了數不清的小人。

“這些都是受天道眷顧的靈魂,不同於外面的泥像,這裏的每一個靈魂只有一個命定的伴侶,錯過了,便是再也沒有第二個。”月老緩慢的說。

楊戩睜大眼睛看著一個空缺的地方,那裏曾經擺放著沈香的泥像。

月老靜靜的看著這個男人,眼底劃過許多異色。

他是唯一一個知道所有真相的人,這世間所有的命定之線都由他守護著,所以他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天。

類似的事情,他看的太多太多了。一開始他會試圖去阻止悲劇發生,到了後來,他發現無論他如何掙紮,既定的命運依然會發生。

也許他的阻攔也是命運的其中一條。

楊戩安靜的跪坐在大殿的中心,他仰頭註視著大殿正中間最上方的空位。良久良久,好像一瞬間回到了幾年前,一個青年在這裏不斷地尋找著一個泥像。最後,那個青年滿懷失望的離開了。

月老看著這個男人嘆息一聲,他看見這個男人將自己的泥像擺放在那個空缺上。

“舅舅。”恍惚間,楊戩好像聽見了那個孩子的聲音。

“在哪裏?究竟在哪裏?為什麽找不到!”巨大的宮殿裏,幻影焦慮的四處尋找著。他的指尖越過無數泥像,最後幻影頓住了,幾乎透明的指尖停留在楊戩的泥像上。

“舅舅?”幻影一楞,茫然的擡起頭。

楊戩苦澀的扯開一個笑容,他緩緩松開自己的泥像。

“沈香,我在這裏。”

漆黑的殿門轟然合上,白衣男人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門後,掩住了曾經在這裏沈澱下了無數的癡愛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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