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忘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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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尋花,夜夜棲芳草。”

……

“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他卑微的揪著男人的衣袖“求求你,就給我一個晚上好不好,就一個晚上。”

男人覆雜的看著他,最後留給他一個無情的背影。

沈香猛地睜開眼睛。

“你醒了?”絕美的女子輕輕梳理著長發,透過銅鏡,看著男人問道。

“嗯。”新婚的第一個早晨,兩人面面相視,卻什麽也沒有說。

沈香沈默的看著女子端坐在鏡前,纖細靈巧的手將長發挽起,插上一根梅花簪子。

“……”沈香換下紅色的單衣,披上了青色的長袍,然後他抽出匕首,在手臂上一劃,鮮血滴落在床鋪上,染濕了白色的絹布。他這才收回手,看著滿床的鮮紅,不知在想什麽。

“沈香。”女人突然走到他身後,她伸手環住他的腰,頭輕輕抵在他的肩膀上。

“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了。”

沈香搖搖頭,也許是昨晚他將所有的淚水都流盡了,此時,竟然沒有了淚。

“對不起,小玉。”

“我們之間還說什麽抱歉的話。”小玉說道“我這一生,只心向道,與誰結婚都是一樣的,與其去禍害別人,倒不如幫你一把。”

沈香扯扯唇角,勉強的笑了笑。

“他……呢?”最終,他還是問出了口。

頓時,時間凝固了。

女子嘆了口氣,她說“沈香,忘了他吧。”

“……是他把我送回來的……是嗎?”沈香垂眸,沙啞的說道。

“……”良久,女子難言的閉上了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我懂了……”最後,沈香一步步離開了鮮紅的洞房,隨著屋門緩緩地關上,小玉卻覺得這個男人的身上有什麽東西,被硬生生的抽走了,只留下了這麽一個軀殼。

到了最後,她也沒有告訴他,那個男人留下的那副畫。

她只是不想讓沈香再抱著無望的幻象,單相思的愛戀,太苦,太累。

沈香與小玉成婚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三界。

眾人毫不奇怪他會與小玉成婚,甚至紛紛祝福這一對新人喜結連理,白頭偕老。

但是離得近的幾人卻知道,事情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

自從楊嬋被赦免後,楊嬋和劉彥昌就天天催著沈香成婚,到了後來,豬八戒,嫦娥,敖聽心,百花仙子……一眾長輩都開始念叨起來了。

一開始沈香想盡一切辦法拖延時間,說什麽他還沒有闖出一番事業,怎麽能結婚呢?只有敖春丁香和哪咤幾人知道,沈香分明是早找借口。

他心系著一個人,一個決不能公開的男人。其實神靈對於未來的伴侶是男是女倒無所謂,有沒有血緣關系也無所謂,反正神仙大多都是亂七八糟的,指不定你的伴侶的血脈追溯到很久遠的過去就是你祖上的兄弟姐妹。

但問題是,這個男人不愛他。

當然,愛不愛也是一回事,沈香願不願意死纏爛打是另一回事。

但問題是,他決定放下了,他成婚了,然後未來也許還會生出幾個小豆丁。

那這就有所謂了。

丁香和敖春,哪咤看著沈香走進洞房的背影,皆是嘆息。

為何人生的設定如此之操蛋呢?

唯有坐在一旁的哮天犬沈默的看著不遠處的白色身影,那白色太過蒼涼,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個時候,敖春還勾著沈香的脖子大大咧咧的說“哥們我的喜酒你可別忘了喝。”沒想到,他們中間最不可能成婚的人,竟然比他們都先結婚。

成婚後,沈香和小玉收拾了一下行李,兩人決定去度甜蜜月。見小兩口一副甜甜蜜蜜恩恩愛愛的模樣,劉彥昌和楊嬋皆是松了一口氣,不知為何,他們一直覺得自家兒子和那二郎真君之間的感情有些奇怪,這讓他們有種危機感。

如今,夫妻兩終於能放下心去雲游四海了,兩人揮了揮手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倒是回來的時候,抱回來了兩個小豆丁。

再後來,東海龍族舉辦了轟轟烈烈的婚禮,婚宴上,丁香穿著龍族獨特的新娘嫁衣,美得宛如清晨含苞待放的丁香花。

沈香當時看著自己的紅顏知己和藍顏知己歷經千辛萬苦總算走到一塊,欣慰的將八太子私藏的好酒全部喝光了。

這場婚宴一直持續了一個晚上,只是沈香則躲在安靜的角落裏,一個人喝著酒,道不盡的寂寞。

小玉看著男人悲哀的神情,心裏突然一疼,就好像第二天這個男人就會不告而別,永遠的離開他們。突然間,她心裏有了一個不好的猜想。

果真,第二天,這個男人走了。

他留下了一封信,大概意思是讓她好好修煉,他可能要去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也許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回來了。

小玉看著那封信,眼淚突然,落了下來。

“笨蛋,大笨蛋!”她抱著信封哭了“總是這麽自以為是,總是這麽武斷的決定所有的事情,你以為你是誰啊,你憑什麽把一切都安排好,然後就一走了之,憑什麽,憑什麽啊!”

只有她知道,因為只有她看到了,那晚,這個男人絕望的撕咬白衣神袛的唇瓣,就好像是最後的離別。

也只有她聽見了,法則與他的對話。

原來,世間真的不能兩全其美。

他拋下了他們所有人,然後,這一次,他終於可以選擇先轉身離開,這樣,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背影了。

“笨蛋,笨蛋,笨蛋!”小玉仰天痛哭“哥哥!”

……

沈香去了西海。

他見到了一個女人,一個很美的女人。

女人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寸心。

那時,女人正坐在海邊的一個礁石上,吹著簫。

蕭瑟的簫音映襯著海平線下的落日顯得愈加孤寂,大片紫色的雲與海洋連成一片,落日的餘暉染紅了海面,染紅了女人的衣袍,染紅了沈香褐色的眸子。

“是你,劉沈香。”寸心放下手中的簫,笑容風輕雲淡,似乎一點都看不出來這個女人曾經有多麽瘋狂。

“您認識我?”沈香有些驚訝。

女人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玉簫,似乎陷入了回憶。“我聽說過你,一年前大鬧天庭的那個孩子,就是你吧。”

聽此,沈香有些不好意思的垂頭笑了。

女人說“我雖然不出西海,但是天庭的一些事情還是大概知道一些,沈香,難為你了。”

“沈香,難為你了。”僅是這麽幾個字,卻讓沈香莫名的感覺鼻子酸了。

這一路走來,被追殺,被逼迫,被傷害……沒有人問過他是否願意,亦沒有人對他說,難為你了,這一刻他突然變成了一個很普通的孩子。

褪去了所有的偽裝,委屈的想縮成一團。

“很疼,對嗎?”寸心仰望著天空,突然說了這麽一句。

沈香有些訝異,便見女子轉過頭,黑色的眸子安慰的註視著他。

“沒有關系,我都知道的。”她說“因為……曾今的我,也這麽痛過。”

那時的她,滿心都是那個男人,她愛的有多深,痛的就有多深,恨得就有多深。後來,她還是輸了,她輸給了那個男人,輸給了嫦娥,輸給了她自己。

從此,她被囚禁在西海深處,閉門思過,這麽一去就是千年。

千年時光飛逝,她一直以為自己會忘記傷痛。

時間也許能抹平曾經的痛苦,但是她曾經真的付出了所有的愛,到了後來,她的愛已經收不回來了,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去愛自己。

渾渾噩噩的度過了海底幽暗的時光,最後,她選擇了放下。

“對不起。”沈香知道這位與楊戩之間的過去,這時有些歉疚。

“沒有關系,已經過去了。”女人淺笑。

沈香一怔,他不明白為何這個女人能這麽輕易的說出這句話“不恨嗎?不怨嗎?”他不敢置信。

晚霞的餘暉投射在女人火紅的長袍上,美麗動人。

女子說“怎麽會不恨呢?我也有心,也有情。”

“只是後來,我逐漸的明白,感情這種東西,一旦全部付出了,當收到傷害的時候,便是全盤皆輸。我後來想,是不是當初的我愛的太執著,太瘋狂,也許……我對他的感情,到了最後已經不再是愛了。”

不是愛,那會是什麽?

“是不甘啊。”女人輕嘆了口氣。

“我太傻了,其實……即使不甘又能如何?不愛就是不愛,死纏著也許會將對方最後的一絲感情也消磨光了。”

沈香猛地清醒過來,不愛就是不愛,原來是這麽簡單的答案,他偏偏不願意去面對。

他只是不愛他罷了。

“不過好在,現在我總算找到了一個願意愛我的人,雖然……我已經沒有多少愛能回報他了。”寸心溫婉一笑,笑意充滿了期盼“但其實,我只是一個很怕孤獨的人,只要他一直陪著我就好。”

“是嗎?”沈香聽此突然間有些羨慕“這樣就好了。”

這樣,就足夠了。

兩人相視而笑。

寸心一直都知道這個孩子心裏的痛,因為他們是同一類人,同樣的倔強,同樣的瘋狂,同樣愛的卑微。

所以,她只是在看到這個孩子第一眼就知道了,他愛上了一個他不該愛的人,那個神袛是他們無法觸摸的,只適合仰望,不適合做伴侶。

但是看到這個孩子如此的痛苦,就如同當初的她一樣,不同的是,最初的她選擇了孤擲一註,而這個孩子,卻選擇了自我放棄。

寸心突然間覺得他很可憐。

她用了千年去讓自己的傷口痊愈,那麽這個孩子又該如何?他已經沒有時間去痊愈傷口了。

所以只能這麽痛下去。

“沈香。”寸心突然不忍的喚住了他“沈香,若是你心裏難受,不管什麽時候,西海都歡迎你。”

沈香頓住了,他回過頭,看著這個美麗的女子,展開一個善意的笑容。

“謝謝你。”他說。

寸心看著,瞬間呆住了。

她想她這一生都不會忘記,那是一個秋日,海風有些潮濕,男人臉上清淡的笑容,就如同隨風逝去的秋葉,在夕陽落下的最後一剎那,燃盡了所有的生命。

後來,沈香告別了寸心。

他去了杭州,秋天的杭州有些寒意,也許是秋天到了,青蛇無精打采的盤在樹梢。

外人突然闖入了她的地盤,若是放在平時,她必定會給那人一口。

不過這個人可不同於別人,所以青蛇只是懶洋洋的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接著垂下頭。

“怎麽來了?”青蛇慵懶的說。

女人獨特的聲音夾雜著男子的磁性,性感沙啞。

沈香仰望著頭頂盤起來的青蛇,他輕輕說道“我修改了天條。”

“嗯,姑奶奶我早知道了,就你那點破事整個三界都傳的沸沸揚揚的。”青蛇毫不在意的擺擺尾巴。

“你這蛇可真沒良心,當初是誰拉著我淚眼汪汪的懇求我修改天規?”

“嗯?是啊,是誰呢?我怎麽不記得了?”

沈香嘆氣,算了算了,他早就知道這條蛇就是這個性子。

“好了,我也不和你貧嘴了,我來這裏就是想和你說一聲,天規已經修改了,以後,人,神,妖都可以自由談戀愛了,這回你姐姐應該會挺開心的吧。”

青蛇一下子僵住了,青色的眼珠定定的盯著下面的男人。

沈香突然間覺得這條蛇的表情有些奇怪。

青蛇淡淡的說“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沈香皺眉,他覺得這蛇身上也許發生了什麽,秉著曾經蹭吃蹭喝的關系,他問道“發生什麽事了嗎?”

“……”

沈默了良久,沈香靜靜的看著青蛇,那條蛇最終敗給了沈香‘關切’的目光中。

“姐姐死了。”

“你說什麽?”沈香大驚,那條白蛇怎麽可能死了,一千五百年的修為,那可不是說著好玩的。

青蛇淡淡的說“那個男人變心了,姐姐被關在雷峰塔下以後,那個男人郁郁寡歡了幾年,後來有一個富貴人家的小姐看上了他,軟磨硬泡的就把他說動了,他娶了那家小姐,就住在洛陽。”

沈香一怔,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前世他聽聞白蛇傳這個故事,還硬生生被白蛇和許仙的故事感動了一把,沒想到,他好不容易改了天條,卻依然沒有改變命運。

“我那癡情的姐姐雖然被放了出來,但是她的心被傷透了,你知道,她愛那個男的,但她又不舍得殺了他,所以她就選擇了永遠的長眠。”

那不就跟死了沒啥區別。

沈香同情的看著青蛇“節哀。”

“哎,雖然我很想殺了那個男人,不過姐姐說為了一個負心漢不值得我如此耗損修為,倒不如一心修道,我後來仔細想了想,覺得姐姐說的對,其實那個男人能守著雷峰塔整整三年也挺了不起的,我最初以為他頂多只能堅持一個月呢。”

青蛇又喋喋不休了許多,沈香也沒有聽進去多少,只是看著西湖附近矗立的那座高聳的雷峰塔,他突然間有些迷茫了。

所以,他究竟為何而修改天規?

他修改天規後,退了天庭給他的職位,成為了普通的散仙。他以為自己能夠放下,但是如今,他下定決心去真正放下的時候,卻十分的不舍。

就像寸心所說的,她不甘,她怨恨,她嫉妒,她和他一樣,只是愛上了一個不愛他們的人而已。

身邊的青蛇突然頓住了,她似笑非笑的看著沈香,說“你看,他們都是這麽自私,說好的一起修煉成仙,到了最後只剩下了我一個‘人’。一生一世一雙人,到了最後,還不是跟著別的女人走了……”語畢,她不屑的撇撇嘴。

沈香聽此,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那個男人,一瞬間,淚流滿面。

那天夜裏,他說“求求你,哪怕騙我也好,可不可以,就給我一個晚上……”

“對不起,沈香”

“可是,我好喜歡你,好喜歡好喜歡,喜歡的心都痛了,好痛好痛啊……我該怎麽辦?你讓我怎麽辦?”他茫然無措的像一個孩子。

“那就忘記吧。忘記了,一切就結束了,忘記了……就不會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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