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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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他祈求那個男人的留下,最後那個男人只留下了一個背影,和這兩個字。

他失魂落魄的走在寂靜的夕陽下,飛舞的桃花瓣連成了天邊的晚霞,美得奪目,美得心碎。

他就想起很多年前,那時,他是一個濟世救人的大夫,行走在大江南北。

他見過許許多多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們有著不同的身份,或者是朝廷命官,或者是富可敵國的商賈,或者是江湖兒女,或者是最普通的老百姓。

但其實,大多情況下,他都是行走在最低階級的人群中。

那時他年齡不大,卻有著妙手回春之名,來請他的人很多,想要殺他的人也很多。

他漂流在外幾年,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有些累了,就停歇在一個村子裏,他已經記不清那個村子叫什麽名字了,不過這並不重要,他唯一記得的是那院裏的桃花,美得奪人心魄。

平日裏,他為病人把脈,那男人就隱在黑暗裏,十分安靜。

後來,男人走了,那院子裏已經幾年沒有開過的桃花剎那間,開了。

村裏的人說,這百年以來第一次見到開的如此美得桃花,但是他卻知道,那些花是為那個男人而開。

就像今晚的桃花一樣。

沈香靠在桃花樹下,胸口一陣陣的疼,疼到後來甚至有些麻木了。

為了讓自己刻意的忘記這種疼痛,他試圖去回憶自己的這一生。

其實,他初次來到這個世界時是有些排斥的,只是到了後來,他遇到的人越來越多,被感動得越來越多,他開始嘗試去觸摸這個世界。

他的爹娘很愛他,他有一個妹妹兼妻子小玉,有幾個好哥們,認了一個好老師,他的老師還是他兒時的偶像,光這一點他就可以含笑九泉了。最後,他大鬧天宮,修改天條,這放在凡界是人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更別說,龍族公主,月宮宮主,百花王是他的姨母,玉皇大帝與他也有些血緣關系。

可謂是關系戶裏的頂級。

然後,他就喜歡了一個人,一個男人,一個與他有血緣關系的男人。

只可惜,他喜歡他,但是他喜歡她。

這覆雜的三角戀若是放在前世,他定是要嗤笑一番的。可誰也沒想到,這種狗血的事情偏偏被他碰見了,而且……也許他要繼續狗血下去了。

就在他想要繼續回憶下去時,他面前出現了一個金色的光團。

“你的時間到了。”光團裏傳出機械冰涼的聲音。

他一楞,已經到了啊。

時間如此之快,不經意之間,已經到了盡頭嗎?

“走吧。”

“……”他顫抖了一下,下意識的看向桃林的盡頭,花瓣飛舞,迷亂了他的眼睛。

他在期待什麽?

即使告訴自己,他已經放下了,但是這已經成了反射條件,前世,曾有一個老師說過,這種反覆的動作最後會形成了肌肉記憶,到了最後,就成了一種潛意識一樣的東西。

根深蒂固的抓住了他的記憶,讓他即使放下了,也無法全然的拋棄。

不過,已經無濟於事了吧。

男人輕輕的笑了,在最後一片花瓣飄落在眼簾上時,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任由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化作光點消散。

“不!”恍惚間,似乎聽見了一個聲音絕望的悲鳴。

……

那是一個絕美的女人。

她身著紫色長裙,順滑黑亮的長發一直垂到腳踝,精致的容顏不似曾經天真爛漫的表情,反而是冰冷的,淡漠的,就好像她的心也被冰凍住了。

哮天犬說,有一個自稱是小玉的女人來找他時他還不相信,畢竟他記得小玉已經去了南極仙翁那裏閉關修煉了。

然而,當女人走進真君神殿的大殿,她面無表情的看著坐於上座的他,那雙黑色的眸子染上一絲哀戚,她不是沒有表情,只是悲傷讓她忘記了表情。

“他快死了。”她說。

誰快死了,他在聽見這四個字時,心咯噔一跳。

“沈香哥哥,他快死了。”

那一瞬間,他覺得身體裏所有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他快死了,那個不久前還揪著他的衣服哭泣的孩子,快死了。

“你說什麽?”楊戩瞪大了眼睛。

“我說,他快死了。”女子耐心的重覆了一遍。

男人的面孔猙獰了“胡說八道,他是你丈夫,你怎能如此咒他!”他才不會死,他說他要做一個游走四方濟世救人的大夫,他說他會有一對兒女,兒子是哥哥,女兒是妹妹,他說,到時候他要來找他喝酒,一定要喝窮他,他說……

“我們沒有成婚。”女子抿唇,她同情的看著這個男人,最終,決定說出來。“我們沒有成婚。”

不期然,男人的臉一瞬間慘白了。

整個大殿寂靜的可怕,所有的人都離開了,偌大的真君神殿十分空曠,楊戩將所有人都遣走了,梅山兄弟幾人去雲游四方,哮天犬時常拉著哪咤喝酒,如今,這裏只有他一個人。

“我們是假結婚。”那天,沈香找到了小玉,他問她有沒有喜歡的人,小玉有些疑惑,她哪有喜歡的人。沈香聽了,便說,既然她沒有喜歡的人,就與他做一場戲,這場戲是給三聖母和劉彥昌看的,為了讓他們安心的離開。同樣,這場戲也是給楊戩看的。

“給……我看的。”男人失魂落魄的癱坐在上座,喃喃著。

是啊,這裏唯有他再清楚不過了,那個孩子根本就是在做戲,他想證明自己已經放下了。他明明知道的。

“楊戩,這件事情我本應該爛在肚子裏,但是……”女子依然面無表情的看著男人,晶瑩的淚水從眼角滑落,除了姥姥,那個男人是她此生最重要的親人,說是不心痛,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她被送去南極仙翁那裏時,她就已經知道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女子的面色神經是麻木的,但楊戩從女人的眼底看見了最為絕望的痛苦。

他宛如夕陽下垂暮的老人,一瞬間,白了滿頭三千青絲。

夜幕降臨了,天地間,寂靜無聲,唯有一道白色的殘影猶如一道閃電。

快一點,再快一點。

男人握緊了拳頭,尖銳的手指插入手心的皮肉裏,滲出滴滴血液。

他咬緊牙關,拼命的讓自己更快一點。

女人的聲音近在咫尺“新天條被釋放出來是需要條件的,首先,需要釋放者的血液牽引新天條使它蘇醒,其次,用釋放者的肉體去承載新天條,最後,為了讓新天條能正常的運行在三界內,需要釋放者的靈魂獻祭來引導新天條融於天地法則中。沈香哥哥當時選擇了釋放新天條。”

他要救出太多太多的人,母親,父親,那些因天條所困的神靈,妖魔,最後,他要救的是他,楊戩。

那個孩子用自己的身體承載了新天條,但是,他的身體支撐不住了,一旦他的肉體消亡,接下來,就是靈魂獻祭。

他快死了。

楊戩的心猛的開始抽痛,他突然間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和那個孩子在竹林裏,只有他們兩人,那段時間該是他們此生唯一靜謐的時光。

那孩子任性的一遍一遍說著,我喜歡你。

他拒絕了,他們是敵人,是對手,他們有血緣關系,他們都是男人。

那孩子說,他不在乎這些,他不需要世人的眼光,他只要他。

他說,他們之間還隔著天條。

其實,都不過是借口罷了,他假裝自己沒有動心,假裝自己依然是那個冷漠無情的司法天神,但是如今,天條終於改了,他便失去了這個借口,所以他便說,他已經有了心愛之人。

那一瞬,那個孩子眼中的萬千璀璨星光,剎那間熄滅了。

再快點,快點啊。楊戩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

他想告訴那個孩子,告訴他……

楊戩終於趕上了,他看見了粉色的花海,男人安靜地靠在桃樹下,他的神情是淡漠的,右手輕輕搭在腹部,似乎只是睡著了。

他的心跳的很快,終於找到了,他幾乎要喜極而泣,他沖了上去。

他想對他說,他一直,一直都……

然後,他的手還沒碰觸到他,男人的身體迸出無數道光華,他化作了細碎的金色顆粒,就像午後的陽光,明明是溫暖的顏色,卻讓他感到寒冷入骨。

我喜歡你。

那個孩子倔強的對他說。

我也……喜歡你啊……

很喜歡,很喜歡……男人失魂落魄的跪倒在地上,滿園的桃花,雕謝了。

沒有人知道,他最喜歡的是那個孩子深褐色的眼睛,在註視他的時候,會讓他有一種被包容的感覺,但是那雙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

這是一場夢,一場噩夢,只要夢醒,一切都會恢覆原樣,那個孩子依然會倔強的纏著他,告訴他,他喜歡他。

楊戩睜開眼睛,陽光很刺眼,雖然身為神袛他並不會對強烈的陽光產生敏感的反應。但是他的眼淚依然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

枯萎的桃花瓣落在他的臉頰上,楊戩這才緩緩坐起身來。

是夢嗎?

他茫然的環顧著四周,最後有些無措的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原來,不是夢。

他是神,揮一揮手,就能改變蕓蕓眾生的生死。

但是,天上地下,黃泉路上,他再也沒能找到那個男人。

……

虛無,沈香覺得自己的意識有點混亂,太多太多的記憶從眼前飛逝,他想要抓住它們,但是那些記憶卻飛速的從他指縫間溜走,就好像在嘲諷他。

無數個光團環繞在他身邊,每一個光團都散發著絢麗的光芒。而每一個光團裏都是一個記憶。

“別走……求你,別走。”灰色的光團在他面前起起伏伏,光團裏,灰蒙蒙的天空下,棕色長衫的青年揪著白衣神袛的衣袖。

白衣的男人無奈的看著他,就像他是一個任性的孩子。

“沈香……”男人狠心的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我很抱歉。”

他註視著男人的背影,哈哈大笑,雨水一滴滴砸在他身上,讓他渾身顫抖,卻說不出話來,只能讓自己所有的情緒變成絕望的笑聲。

沈香閉著眼睛,突然想起來,那是他成婚之前的某一個晚上。

他祈求男人,能不能試著接受他。

但是那個男人拒絕了他,他說,他應該與一個女孩成婚,然後組建一個家庭,他總是說他應該去做什麽,卻從來沒有想過,他想要什麽?

然後第二天,他與小玉成婚了。

那天,鋪天蓋地的紅色映照在他的眼中,刺眼的疼,他第一次發現他如此討厭紅色。

他很疼,疼到喉嚨裏不時泛起陣陣的血腥,但是所有人都笑意滿滿祝福他。

他望著站在最外面身著白衣俊美的男人。咽下了喉中的血液,也咽下了滿心的傷痛。

記憶,一個個從眼前飛逝,各色各異的光團最後匯聚成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看著他,他說“劉沈香,從今天起,汝將成為法則新的守護人,無情無心,無求無欲。從今天起,汝將舍棄劉沈香之名,劉沈香的肉體,劉沈香的靈魂。無名無姓,了卻前塵,萬象眾生,皆為虛幻。汝守護三界法則,不得有一絲懈怠,直到新的法則誕生。”

他怔了怔,法則的守護者。

其實,這就是命運,在他釋放出新的天地規則時,就註定了他的命運。

這是他無法逃避的,也是他的責任。

在接受傳承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那人淡漠的俯視著他,清冷優雅,只是偏偏的,他卻從那雙眸中看見了一絲溫柔。

後來,他們成了敵手,有一天,他問那個男人“楊戩,如果這一切都結束了,你會接受我嗎?”

男人沒有說話,他苦笑了一聲,就說“我知道這讓你為難了。”

他覺得心有些疼,但是他強行的忍住了想要逃避的欲望,他說“舅舅,如果這一切都結束了,可以為我彈奏一曲嗎?只是為了我?”

男人後來說了什麽,他聽得不清楚,只是一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刻,他也沒能聽到那曲天籟之音。

……

五年後

五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比如三聖母和劉彥昌生的那對雙胞胎已經上了學堂,比如小玉入了仙籍,只是沒有在天庭入職,而是選擇了在一個深山裏閉關修煉。比如丁香和敖春的孩子已經可以打醬油了,比如西海三公主舉行了盛大的婚宴,還有了孩子……

但是,這個桃園卻沒有任何的改變,時間似乎已經在這裏停止了。

滿園的桃花開的爭先恐後,而桃林深處,是一個青石磚堆砌的屋子。

空氣中,突然聚集了許多金色的光粒,這些光粒宛如螢火蟲分散開,似乎是從桃花裏鉆了出來,絢麗華美。

光粒逐漸的化作一個清俊的男人,男人身著簡單的長袍,看上去有些文雅。墨色的發隨意的披散在腰間,風過,長發便隨之舞動起來。

男人有些疑惑,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這是這麽長時間以來他第一次化形,似乎是有一個聲音告訴他,讓他來看看。

究竟是看看什麽?

他註視著眼前的屋子,直覺告訴他,這個屋子有些奇怪,很熟悉,也很陌生。

然後他看見了一幅畫,在觸及畫上的男人時,恍惚間,他似乎回到了更加久遠的過去。

身後傳來風摩擦花瓣的沙沙聲。

有一個很好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看著桃樹下俊美的白衣神袛,白衣白發,如同霜雪的男人。男人看他的目光十分覆雜,是驚喜,是悲哀,是歉疚。

“你是誰?”他問。然後他發現那個男人的目光一瞬間,絕望了。

“我是……你舅舅。”

他聽到這句話突然間有些想笑,心裏有些異樣的感覺,似乎有些沈悶,雖然那種異樣的感覺僅僅一閃而過。

“我沒有舅舅。”最終,他只是這麽說。

他不是沈香了,他舍棄了他的姓名,軀體,靈魂,他不再是那個悲哀的,絕望的靈魂,所以他沒有舅舅。

他看著對面白發蒼蒼卻面容俊美的神袛,神袛絕望的神情與劉沈香一瞬間重合了。

原來,這就是情嗎?他看著男人,突然笑了。

只可惜,一切都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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