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飛舞的粉色桃花，如同冬日的雪花，紛紛揚揚飄落在男人漆黑的長發上。

男人站在由青石磚堆砌而成的房屋門前，他看著屋內的桌椅，書架，花盆……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

男人的目光落在屋子裏的桌子上，木制的桌子上擺放著硯臺，毛筆，幾本書籍，而硯臺下壓著一張畫，那幅畫上畫著一個男人，即使他站在屋外，也依稀可以看見畫中男人的輪廓，有著及腰的黑色長發，深褐色的眼睛，清俊的面容，以及淺薄的唇。

畫中的男人始終含著一絲輕淺的笑，若有若無，清渺的猶如一縷青煙，他不禁撫了撫自己的臉頰，原來他也有過這樣的笑容嗎？

沒錯，畫中的男人與他一模一樣。

他看著畫中的男人，而作畫的人，則在遠處看著他。

一縷清風拂過，桃花瓣順著風的軌跡飄了起來，打了幾個旋，落在他的手心裏，又順著他的指縫滑落在泥土上。

他聽見低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香。”這兩個字帶著一絲奇異的韻味，男人的聲音夾雜著幾分驚喜，幾分小心翼翼，幾分悲哀。太多太多的情感融在這兩個字裏，卻融合成了一種溫柔的繾綣。

他有些不解，這種情緒，他似乎懂得，又似乎不懂得。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男人。

那是一個白發白袍如同霜雪的男人，他站在桃樹下，靜靜的看著他。

白衣紅紋，清渺出塵，漫天飛舞的桃花瓣飄落在他的長袍上，竟將他染上了幾絲憂傷。

那無疑是一個極為俊美的男人，更別說，男人額間的那一抹金紋更顯神聖。

他遲疑了，他不明白，這樣俊美出塵的男人，為何會用如此覆雜的目光看著他。

他問“你是誰，我們曾經見過面嗎？”

楊戩一瞬間怔住了，他看著眼前熟悉的身影，說“我是……你舅舅。”

他搖了搖頭，目光很專註，又似乎放空了，最後他說道“對不起，我想，你似乎認錯人了，我沒有舅舅。”

男人的臉色猛地慘白一片。

“不。”他執拗道“你是沈香，你是我外甥，我不認錯的，絕不認錯的。”

他面色恢覆了淡漠，看著眼前的男人有些疑惑，他第一次化身後出現在了這裏，本來以為這裏有什麽特殊之處，沒想到竟然是遇見了一個瘋子。

不過他轉眼又想，他與那畫中人如此相似，也許是對方認錯了吧？

他說“我想你誤會了。”他指了指那幅畫，又指了指自己“我與那個人很像對嗎？但是，我真的是不是他。”

怎麽會呢？我記得那個孩子，不管那個孩子變成什麽樣子，我也能認得出他。

楊戩垂眸，唇角劃起一個苦澀的笑容。

他看著這個男人臉上浮現的悲涼的笑容，腦海裏似乎劃過了什麽東西，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定格了，他的目光變了，覆雜，卻也悵然。

“你是他，你沒有死，對不對？”楊戩喃喃著，然後他感覺到一陣細微的風劃過他的臉頰。

男人緩緩走到他面前定住，他說“對不起，可是……我覺得，也許你說的那個人，真的，已經死了。”

楊戩猛地擡起頭，便看見眼前的男人，神情淡漠，無求無欲，這一刻，他突然間明白了。

他的唇動了動，但是那雙眸太過於陌生，也太過於熟悉，讓他一時間分不清，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誰？

“可是……我很疼，這裏很疼。”楊戩捂著左胸口，無望的喃喃著。

男人歪了歪頭，他伸出手，按在他的左胸口。

肌膚相貼的那一瞬間，冰涼入骨，惹得他不禁戰栗了一下。

“那就忘記吧。忘記了，一切就結束了，忘記了……就不會痛了。”

“忘記……啊……”

他走了，他突然間覺得人間蠻無趣的，在楊戩的眼中，他的身軀逐漸的化作一顆一顆金色的光粒，那些光粒逐漸的融入天地間，融入空氣裏。

忘記……

猶記得，那一晚，青年滿臉哀求的抓著他的手。

“可是，我好喜歡你，好喜歡好喜歡，喜歡的心都痛了，好痛好痛啊……我該怎麽辦？你讓我怎麽辦？”

他說“那就忘記吧，忘記了，一切都結束了，忘記了，就不再痛了。”

忘記啊……

男人靠在桃樹下，陽光透過桃花瓣披灑在他的身上，桃花的清香讓他有些恍惚，依稀間似乎能感覺到那個孩子的溫度。

那時的他，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離開的？他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低沈的笑了，只是淚水一滴滴的順著臉頰滑落到泥土裏。

你解脫了，可是，我該如何忘記呢？

楊戩無法再欺騙自己，只有當最珍貴的人離開了，他才猛然回醒，失去了那個人，他根本無法獨活下去。

這個孩子的身影充斥了他生命的全部，睜眼閉眼都是那個孩子的身影，他笑，他哭，他怒，他悲，很奇怪的是，這個孩子的每一個神情都深深的紮根在心裏，揮之不去，只能抱著這份記憶痛苦下去。

一開始，他還能告訴自己，他只是失去了一份愛情，這沒什麽大不了的。

可是一天天過去了，他發現，原來在很早以前，他就被那個孩子牢牢的抓住，他以為自己能旁然視之，但實則，他早已經深陷其中。

如今，只能在絕望中自食其果。

到了後來，他開始出現幻覺，他總覺得那個孩子沒有離開，他一直在他身邊，每當他轉身，就能看見那個孩子用著期盼的目光註視著他，似乎在說，他喜歡他。

然後他就瘋狂的告訴每一個人，他沒有死，他一直在他身邊，他喜歡他，他愛她。

所有人都用看神經病的眼光看著他，他們同情他，憐憫他，憎惡他，鄙夷他……

但他都不在乎了，他只是日日夜夜去尋找那個孩子的身影，一開始他還能在夢裏看到他，到了後來，他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然後他開始感到恐慌，在巨大的恐懼下，他開始用酒精來麻痹自己，久而久之，他似乎再也沒有清醒過。

又過了許久，他好像真的看到了他，那孩子就在他身後，靜靜的註視著他，似乎在看這個曾經光輝的司法天神如今是多麽墮落，頹廢。

很久很久過去了，他遇見了一個女人，女人悲哀的看著他，她說“二哥，他已經死了。”

他瘋了，他推開女人，將自己陷入酒池裏，一醉不醒，恍惚的，他就好像看見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充滿了期盼和小心翼翼的光輝。

很喜歡，很喜歡的顏色。

等他醒來的時候，他知道他完了。

他辭去了司法天神的職位，離開了所有人，從此，他從三界裏消失匿跡。

而一個普通的桃園裏，則多了一個白衣的男人。

他住在這裏一年又一年，無數個晝夜過去了，他卻覺得自己更像是在一場夢裏。

夢裏，他傷害了那個孩子，然後，他永遠的失去了他。

他開始大笑，開始痛苦，最後……他麻木的靠在桃樹下，依稀間能嗅到那個孩子身上的味道，獨一無二的清香。

已經，無法再欺騙自己了，無法再掙脫了，所以……

男人沈沈的睡了過去，清風拂過，舞動了他漆黑的長發，風中似乎傳來一聲輕嘆，那聲音又仿若是一曲歌，逐漸的，男人陷入了永遠的夢境中。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孩子。

他浮在半空中，冷漠的俯視著中年男人抱著嬰兒拼命的朝山下跑去，而那個孩子被抱在懷裏，不哭不鬧，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靜靜的註視著他，然後那個孩子笑了。

似乎他已經看破了他所有的情緒，不，應該說，這個孩子很早就已經看破了他。

楊戩撞進那雙黑眸裏的那一剎那，他彎唇笑了。

沈香……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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