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悅

這是初中開學的第一天，說心裏平靜絕對是騙人的，怎麽說也有點坎坷不安啊。

背上媽媽新買的書包，深深吸了口氣，就去上學了。雖然是開學的第一天，但是早就習慣自己獨立了，所以就算沒有爸媽接送也沒關系。

校門口很多車很多人，好不容易走了進去，就看到了前面立著的很大的幾塊牌子，上面寫滿了人名和對應的班級。

這個學校的排名是從後往前的，一共十三個班十三班最好，一般最差。我從第一個班的名單看起，一個個往前看，一直到七班第二個才看到我的名字，忽的松了口氣，幸而家裏對成績沒有特別的要求，這樣的班級不好不壞吧。

我留意了我前面的那個人的名字，張裏，很普通的名字，甚至看不出男女來。

來到班級的時候，已經有一部分人到了，三三兩兩的像是極為熟稔地坐在一起，地上有淺淺的灰塵，進門的瞬間揚起，有些嗆人，眾人擡頭看了看，又漠不關心地低頭或是做自己的事情，我也沒多想，往後看了看，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坐定後才看到我旁邊還有一個女生，頭低低的不知道在幹什麽，我笑了笑打招呼：“你好，我叫程悅！”

女生很敏銳地在程悅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就擡起了頭，神色冷冰冰的，扯上了一個禮貌的微笑，“張裏。”我微微楞怔，這是排在我前面的那個人，原來是這樣的，也就沒什麽了，坐了下來，從書包裏抽出小說書來看。

班主任到教室後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和一些套話，就幫我們換座位，我和張裏還是同桌，沒有變，按照成績，張裏當了班長，我當了副班長，其實我心裏是不想要這個職位的，麻煩，又是虛名，多少也要被同學排斥的。

張裏默默點頭，也沒說什麽，但是眼睛裏還是透露著沒有遮掩得住的厭煩，看來她也不是很喜歡，我忽然覺得很有趣，這個冰冰冷的女孩居然也有可愛的一面。

張裏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眼神，轉頭看了我一眼，我還沒來得及收斂起神色，被抓了個正著，只得尷尬地笑了笑，不想張裏居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忽然覺得我後面的背景應該是火山崩裂……有那麽點可怕……

這是張裏在我面前第一次露出的發自內心的笑吧。

同學裏的關系處的還可以，但是張裏雖然沒有特意地疏遠或是擺出自命清高的樣子，同學中也沒有人特別討厭她，提起來最多只是“哦！班長啊！”這類的話，存在感淡薄的人，穩穩當當地拿著第一名，班裏的事情看上去不上心卻總沒有要我煩的地方，本來班長只是個掛名頭銜而副班長忙死忙活的情況剛好掉轉了。

一年過去，班裏很多同學的座位都調換了，但是我們仍然是同桌，默默坐在角落裏，沒有太多的言語，默契卻是漸長。我伸手她就知道我要什麽，她一轉眼我就知道她要拿什麽，很自然而然的事情，我們似乎都不是很細心的人，總會忘帶這樣那樣的東西，雖然有的時候我是故意不帶的，只是很像和她有些交際。

本以為關系就這樣平淡而綿長下去，三年過後各奔東西，但是，那天下午，徹底改變了。

我是出去買東西的，路過天橋的時候看到她蹲在下面，看不清表情，只是身體微微顫抖著，嗯，那時候應該是十一月份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想就這麽走掉，就很傻得站在她旁邊，聽她有些隱忍的呻吟，偶然間瞥到她脖子上深紅色的傷痕，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袋子。

“你在這幹嘛？”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嗯，到我家玩會？”天吶，我到底在說什麽？

“嗯。”很輕很輕的聲音，卻是被我聽到了，心底莫名劃過一絲喜悅，像是被認可了一樣。

我忘了我是怎麽和她走到家的，走過灰蒙蒙的樓道，一步一步走上三樓，打開了門，爸媽都不在家，我可以感覺到她的身體忽然松了一下。

我看了看桌上的便條，又是有事出差了，兩人在一個公司工作，出差總是一起，不過，我已經習慣了。

“你坐。”我把便條扔到了垃圾桶裏對她道。

她依言坐了下來什麽都不多問。我拿出了家裏的急救箱，到她身邊。

“我幫你上藥。”

她點頭。

我忘了當時我是怎麽忍住沒哭出來的，入目的是新舊深淺不一的傷痕，青青紫紫的觸目驚心，我盡量讓手不顫抖幫她上藥，很輕，原來我還可以這麽專心地做一件事啊。

我的眼淚終是沒有忍住，落了下來，滴在了她的肩頭，她笑了笑，“我還沒哭呢……”

我摸了摸眼淚，笑笑：“疼嗎？”

她微微點頭，沒有掩飾也沒有虛假，卻真實地讓人心疼。

她慢慢地說起了她的事情，很輕很輕，有些地方我甚至沒有挺清楚。她的媽媽要拿美國的綠卡，他父親卻死守不肯出國，她媽媽對她說先去美國等一切弄好了就接她過去，然後就渺無音訊了，她的爸爸開始日日酗酒，喝醉了就打她，嘴裏還喊著她媽媽的名字，她知道爸爸心裏不痛快，從來都是一聲不吭的，只是默默地流淚。

我只是聽著，沒有打斷她，連藥上好了也只是慢慢地把東西收拾了起來，然後坐下來慢慢聽，她說她小時候爸媽對她有多好和現在的事，混在一起說，從頭到尾都似乎沒有感情的波動，我看著她褲子被慢慢打濕，握住了她的手，很冷，出乎意料的冷。

一直一直，直到她睡著了。

無論平時是多麽的成熟，掩藏的多麽好，她還是只有十五歲的啊，還是渴望有無憂歲月的，卑微到渺小的心願，卻是永遠無法實現的了，程悅鼻子有些澀澀的酸。

從此之後，兩人的關系就似乎有了質的變化。

很稀疏平常的事情，似乎不值得一敘了，但是就是這麽的點點滴滴慢慢的讓我們一直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互相信任，一直一直不分開的原因。

張裏的生日是12月25日，剛好是聖誕節，有人說過，這一天出生的人是被神祝福的，張裏也是吧，只是她的祝福晚了點。

但是終究是幸福的。

張裏

鬼使神差地把這些事說給她聽，很奇怪，雖然她沒有為此唏噓不已，但是自己能感覺到她就在旁邊，很溫暖地站在一旁，讓自己能慢慢地說下去。

第一個記得住自己生日的人，第一個可以和自己大聲說笑的人，第一個能讓自己這麽無奈的人……第一個，能給予自己這麽多溫暖感動的人。

可以熬夜幫自己準備禮物，可以在自己失落的時候陪伴自己。

真好，從來沒有奢望過這樣的事情。

自己被父親趕出家門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她，她從不會安慰自己，只是站在旁邊，握著自己的手，就能感覺到堅持走下去的力量。

程悅一直是嘻嘻哈哈開開心心的，和大多數人相處都很好的，但是我知道，她不會輕易地和別人推心置腹，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她遠沒有看上去那麽堅強，她很害怕受傷，很害怕冷清。

卻總是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她總說自己習慣了，但是總是會流露出那種悲戚的寂寥的神色，自己都不忍看。

真是別扭的孩子。

這是她說我的。

——“張裏，你真是個別扭的孩子！”那樣明媚地笑著說。

自己只是瞇起了眼睛，其實，你也是吧……

不過也只是在心中腹誹，要是說出來的話一定會和她爭辯半天的。

一個過分啰嗦的別扭的奇特的孩子。

我覺得這對程悅來說真是好的形容，要是被她知道又要吵吵嚷嚷的吧？！

其實，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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