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073 將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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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絢爛煙火,一個虛幻的夢。

……

江溺出去之後顧池在窗前坐了一會兒,原先還有的睡意被“煙花”徹底沖散。

他有好久沒有正式的看過一場新年煙火了。

萬城璀璨,再絢麗也不屬於他。

而今晚這一場,是江溺為他放的,盡管不想承認,但顧池知道自己被這場即將開幕的煙火吸引到了。

他只身坐到了十一點多接近零點,它會準時綻放嗎?

顧池想。

這麽多年以來萬事都沒遂過他的意,他所求所願的一切都在朝著最黑暗的方向馳騁,他單槍匹馬,架不住這槍林彈雨,也沒有誰願意為他放一場人間煙火。

現在有個人願意為他放了,卻不是顧池所期盼的那個人,還是顧池最不期盼的那個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開心還是譏諷。

到頭來,他的歡欣與痛苦都來自江溺。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各有歡喜各有愁。

這新年,自己是該迎接還是埋怨

……

江溺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用著自己那點所謂的意志硬是把自己拖到了飄窗上。

窗簾敞著,江溺伸手推開窗子,手還是抖的,血跡又沿著他的腕骨蔓延進他的衣袖裏,他像是沒看見一般掙紮著將冰涼的夜風放進來,冬夜的風像極地的雪,涼入骨髓,寒氣瘆人,江溺也因著這刺激才算是找回了自己的清明。

他脫力般背靠著墻,咽下喉間的腥味,狠狠吸了一口冰寒,涼氣爬進他的五臟六腑,挑釁似的朝那只怪物沖撞著,他穿的本就單薄,房間裏面向來不開暖氣。太溫暖會讓他生出錯覺,畢竟這人間在此之前於他而言並沒有與之匹配的溫和,而他生性涼薄,也不必將皮囊捂出溫度。

如果不是顧池在這裏,這個別墅就該是冰涼而空寂的,此時他的腳邊該堆滿了酒瓶,而他在這萬家團圓的夜晚裏用酒精麻痹著自己疲憊的大腦和心臟。

他是夜裏崩潰的怪物。

他孤獨又冷血。

窗外煙火璀璨,他不屑給自己點一盞,卻想為少年燃這明燈萬千。

是顧池救了他,而他非但沒有報答他的少年,反而以千萬倍的痛苦害了少年。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他有病,他是怪物……

……

“十九,十八,十七……”顧池看著腕上的表出神的倒數著今年最後的期限。

父親的那塊表顧池已經收起來了,現在這塊是楚陽送他的,原本就是楚陽買著過來給顧池賠罪的,顧池帶著他去退了之後也沒想到他還會再買回來。但是這塊確實和父親送他的那個款式差不多,只是少了點陳舊與傷痕,顯出獨屬於楚陽的生機勃勃。

顧池很喜歡,鐘表會讓他真切的感受到生命的蓬勃。

還有十秒。

還有十秒,這個讓他守了十八年的光驟然消失的年度就要徹底消失在時間的洪流裏,就和歷往數年一樣,慢慢的慢慢的淡化於歷史長河,即使還會有人對它記憶深刻,或狂喜或痛恨,它都將不覆返,拿走了的不再歸還,贈予過的卻不確定會不會收回了。

凡事都有期限不是嗎?

……

“我對你的喜歡永遠沒有期限。希望新的一年,你對我的恨能減少一些。”

江溺帶著虛弱的笑意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幕。

“我永遠,最喜歡你了。”

……

“我永遠,不想再企盼什麽了。”

只願生命快些走到盡頭,這無休無止的折磨終該有個結果。

如果結果是死別,他也樂意且坦然。

“五,四,三,二……一。”

來吧,新年。

“砰——”

煙花在夜空炸開,那燦爛而嬌艷的煙火猶如千萬朵盛開於宇宙長河中的鮮花,斑斕的色彩將南陽的天空染成了一片餘暉,花瓣如雨般傾灑向天地,又轉瞬逝於夜色之間,他的絢麗似乎就是如此短暫,短暫到去追溯也無疾而終。

它給了世間一場盛世美景,卻張開雙手,將自己化作漫天大雪,那一地的冰涼是它的殘骸,人們踐踏它於足下,因為人們不知道他們腳下那滿地的破碎是他們也曾可望而不可即的絢爛。

美好短暫如斯,人生亦如是,只是煙花好歹有過萬人之上,而有的人一輩子庸庸碌碌,為了名利與欲望、金錢和權勢壓折了自己的肩膀。

少年與怪物之間隔著一堵墻,也橫著溝壑萬裏與遍野荊棘,他們註定無法相近,兩個世界的人又怎會心心相惜?

怪物的霸道與病態最終還是將少年推的更遠。

這場煙火越燦爛,那煙火裏暗藏著的浪潮便越洶湧,洶湧到沖垮了城池,埋覆了萬物,世界都被籠罩在這虛無的溫情之中。

人們自以為窺見一隅浪漫,便拾得天上星掌中雪了。

這一年,他們隔著一堵墻,獨自看了一場寂寞的絢麗煙火。

……

付冬謹遵江溺警告,在新年初一的第一天沒有冒死前來,而是把莫宴書拿了出來墊背,但令他很奇怪的是莫宴書答應的十分爽快,居然連一點騷出格的要求都沒有,還真是令人意外。不過他也是等真正到了初一這一天才發覺莫宴書神色不太對,眼下有淡淡的清灰,明顯就是晚上沒睡好。

付冬一向不多過問他的事,一是兩人非親非故沒必要請問他,二是莫宴書涉及的行業保密性要求極高,他問了反倒跟去窺探機密似的。

畢竟莫宴書這人心比天高,輕易不會覺得慌,在他看來在沒有涉及到他裝逼的事那就都是小事,總之這人沒臉沒皮,只在工作上才會正經一二,所以莫宴書陡然的心情轉變就只能是因為工作了。

付冬最終還是沒有多問,任由莫宴書帶著顧星眠去了江溺家。

…………

如果不是車上還有小孩子,莫宴書這一路上肯定是飆過來的,他從昨天晚上看到那條短信起就輾轉反側徹夜未眠,寢食難安。

莫宴書不如付冬認識江溺早,也對江溺的童年沒有深入了解過,但是江溺的精神和身體狀況他卻比付冬了解的多,因為江溺更加信任他,不是說付冬不可信,可付冬畢竟只是個醫生,而他是國際專業級犯罪心理學家,江溺算是他的病人。

付冬是醫學高材生,臨床心理學沒修過多少,而江溺的內部偽裝比誰都牢固,他能看透江溺身體的外在問題,可是他不看透內部。

所以蘇憑川來了,蘇憑川是個專業的心理專家,只可惜也只是個心理專家,江溺問題不止於心理,還有……精神,這個莫宴書沒有和江溺明說過,他的心理治療也是從蘇憑川出現才開始的。

這個精神問題,影響到的不僅是他的行為和心理,還有身體。

他的身體,早就被蛀空了。

鐵打的身軀也招架不住常年的槍林彈雨,更何況江溺的身體早在童年時期就被葉袖清毀了。

只是莫宴書想不通這怎麽會突然覆發。

覆發?明明早就已經穩定下來了怎麽還會覆發?

覆發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之前的一切治療都功虧一簣,也代表江溺的身體正式開始分崩離析。

…………

顧星眠今天要過來江溺知道,此時已經將近中午,張深把中飯已經做好了,就等著莫宴書把小屁孩帶過來。顧池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江溺就在廚房裏給顧池切水果。換做以前他是不可能會做這種事情的,但是顧池的身體需要營養。多吃蔬果總是沒錯的,所以江溺在冰箱裏面買了很多水果,一閑下來就給顧池切,只是他手法笨拙,削梨子或蘋果之類的水果皮總是把果肉也削去很大一塊,導致拳頭大的水果切出來只剩丁了,顧池為此嫌棄了他很多回。但無奈顧池在吃方面實在不積極,想吃也不會自己切,江溺當然也舍不得讓出這份差事,為了讓顧池滿意就只能慢一點細一點下刀,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做過最精細的事情了,繡花都沒這麽仔細。

聽到門鈴聲響起江溺放下刀就要去開門,顧池卻先他一步站了起來,看也沒看他就直接奔向了門口,這是江溺見過顧池這麽久以來奔走的最歡快的一次。

“……”

他承認自己又嫉妒了。

嫉妒使人醜陋,上次的教訓還歷歷在目,江溺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顯得平心靜氣,繼續拿起手中的刀勤勤懇懇地切水果。

顧池打開門,猝不及防地對上一張陌生的俊臉。

“嗨,你好啊。”宴書笑瞇瞇地朝顧池打招呼。

說起來顧池和江溺在一起了這麽久莫宴書都沒正式見過顧池一面,之前張深給他發過顧池的圖片,但那都是學校榮譽墻上的寸照,照片的少年青澀又陽光,清絕驚艷,是真他娘的好看,現在見到真人,才知道什麽叫做“照騙”了,差遠了,面前的顧池沒有照片上那份少年感,眉眼溫和儒雅,千秋無絕色啊,那照片壓根沒拍出面前人百分之一的好看。

嘖嘖,也難怪江溺會喜歡他,這要是換做以前混在夜店裏面的他看見這樣的男生不糟蹋一把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顧池看到莫宴書,先是楞怔了一下,然後垂眼就看到了他身旁的顧星眠,他笑了笑,心情出奇的好:“你好,我是顧池。”

莫宴書嘿嘿一笑:“知道知道,就是江爺的媳婦兒嘛,喏,小家夥給你送過來了。”

“……”

顧池在聽到那句“江爺媳婦兒”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呵呵……那你們進來吧。”

“好嘞!”莫宴書大步進門,換鞋的間隙才想起似的介紹自己,“啊,我叫莫宴書,是江爺的朋友,付冬你認識吧?我媳婦兒。”

“……”顧池噎了一下,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接話。

莫宴書也沒等他回答,鞋子一甩就噠噠奔進去了。

顧池看著他的身影遠去才松了口氣,這才開始認真的和分別許久的小家夥打招呼。

能看出來顧星眠被付冬養的很好,胖了一些,也更白了點,顧池伸手輕揉了下他的腦袋,笑道:“長高了。”

的確,顧星眠剛來的時候瘦小的可怕,才到他腰間,這才沒過多久就已經快到他胸口了,小家夥五官慢慢長開了,顯得越發精致,粉雕玉琢的,很是討人喜歡。

一聽顧池這麽說,立馬彎了唇角,帶著點兒稚氣甜甜笑道:“哥哥更好看了。”

顧池被這張小嘴哄得心裏高興,這麽久以來低落的情緒立馬揚了起來,仿佛又回到了還沒遇到江溺之前的日子。

顧池帶著顧星眠進去的時候江溺的水果已經切好了,莫宴書大概有什麽事情要和江溺談,兩個人暖氣轟轟的大廳不待,非跑到陽臺去了,顧池沒放在心上。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莫宴書已然沒了剛才進門時的雀躍,眉間凝肅著,氣氛有些壓抑。

江溺倚著欄桿笑了一下,沒看他,望向了一望無際的天,冬季的天是一片蒼涼的白色,他的語氣平淡:“剛剛覆發的時候有些受不住,現在緩過來了還好。”

莫宴書點點頭,卻沒有高興起來,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看著前方沈默了一會兒。

“害怕嗎江溺?”莫宴書突然問。

江溺短促地笑了一聲,笑聲意外地清朗,語氣卻澀然:“要是半年前你問我,我肯定會回答你不怕……”

莫宴書兩手交叉搭在欄上,捏得指尖泛了白,心也跟著揪緊,他等著江溺的後文,其實他已經猜到了。

“但是現在他出現了,怎麽辦呢?”江溺偏頭笑道,“這個人這麽好,好到我想和他生生世世牽拌在一起,想和他長命百歲白首不離,就算最後結局不好,我也想看他娶妻生子,萬事如意。”

“以前我求他喜歡我,現在我慶幸他不喜歡我。”

莫宴書沒說話,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恍然回神似的看向了江溺,然後緩緩道:“你輸了,江溺。”

江溺也看向他,唇邊帶著笑,眼裏卻沒有絲毫笑意:

“如果是他,我認輸,我甘之如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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