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057 故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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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少年之前怪物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狼狽不堪的活著,遇見少年之後怪物卻覺得如果自己之前所受的一切磨難都是為了遇見他,那也未嘗不可。

……

與修山真的應有盡有,說是一個小型商業街也不為過,只是相比於城市繁華的高樓和璀璨的霓虹,這裏的一切倒是更讓人神清氣爽,山間的風雖涼卻讓人格外清醒,精神百倍,山風一吹,仿佛煩惱都隨之飄散,樹高葉茂,空氣怡人,哪怕不是在春天,也頗有種生機勃勃的氣象。

難怪人老以後總喜歡隱居於這種靜謐的山林,沒有紙醉金迷的魔都,也沒有勾心鬥角的名利場,甚至不需要多麽上品的生活質量,光是面對著清風明月就能發上一天的呆,思緒都會跟著周公而去,漫游於天地之間。

顧池和江溺並肩出旅館的時候,他看著旅館的外表設計,心中微動。

這只是座旅館,不是酒店也不是賓館,沒有高樓,最好的房間都沒有江溺家客臥一半那麽大,可就是讓人感到很舒服,全木制,外面有個花草樹木繁盛的小院,鋪著木板的小路直通大門,歪歪扭扭的穿插在其中,卻給人一種格外舒適的感覺,而且單從外面看,就是普通人家的房子而已,簡樸淡雅,沒有一點世俗的氣息。

江溺沒有選擇住在酒店這還是有些出乎顧池的意料。

不過要是以後能一直住在這樣的地方就好了。

顧池心想。

但那估計不可能了。

人人都想過安逸的生活,卻不是誰都能過上安逸的生活。

大半夜的外面的人居然也不少,每家店裏都有點人,小道上還有很多人在閑逛吹風,顧池有些奇怪,後來才聽說都是熬夜等日出的,這邊山勢高,與修山面對日出的那邊專門設了一個看臺,都說來一次與修山,在塔樓祈願如果是排第一的話,那麽看日出也只僅次於這個。

在這樣的地方看到的日出肯定是極美極美的吧。

以前顧池也喜歡看日出日落,現在就跟老了一樣,感覺之前的那些熱情都是很久遠的事情了。

兩個人挑了一家素菜館坐下了。

江溺深知他的口味,顧池連菜單都沒碰他就已經嘩啦啦點了一大堆,全是顧池愛吃的……素菜。

不過也不知道是在江溺家被張深做的菜養叼了還是怎樣,顧池吃著這家的菜,居然會有種味同嚼蠟難以下咽的感覺,半天都只草草吃了幾口菜,然後喝了幾口湯。

江溺註意到了,問:“不適應這家的菜?”

顧池沒點頭也沒搖頭,有可能是胃真的不舒服吃不下吧,也有可能真是他說的那樣,但是顧池不想承認,內心鬥爭許久,最終還是不得不承認,感覺張深隨便一道都比這家頭牌好吃。

而且之前江溺帶他去外面吃的菜都是味道一佳的,乍一吃到有些不對味的,反倒吃不下了,像個少爺似的,顧池覺得自己有些矯情,但他能勉強自己,卻勉強不了自己的胃,硬咽下去怕是會被送出來。

胃已經被慣壞了。

見顧池許久沒說話,江溺也有些為難,想叫張深,又想到顧池那句“折騰別人”,他就不好給張深電話,還是大意了,早知道就該帶著這貨一起來的,來的時候喜悅又匆忙,倒是忘了顧池吃飯這回事,仔細想想,顧池半夜肚子餓也是有原因的,晚飯也沒好好吃。

江溺嘆了口氣:“小池,吃不下就多喝點湯吧。”

顧池沈默的點點頭,桂圓湯的味道很甜,他挺喜歡的,這算是一桌菜裏面他吃的最多的了。

兩個人吃完,外面溫度也還好,只是入了秋,就不免有些涼風,好在兩人都穿了大衣,不怕凍著。

剛剛吃完飯,現在回去肯定也是睡不著的,江溺就帶著顧池到處轉轉消化一下,顧池沒拒絕,雖然不說很撐,但是胃裏面多少還是有些感覺的,走走會好些,夜風雖然涼,卻意外讓人清醒。

顧池喜靜,江溺便帶著他到人少一點的地方到處溜達,這邊每一處地方都有路燈,交叉路口還有指示牌,也不不怕迷路或者看不清。

兩個人沈默無言,本來就沒什麽話好說的,江溺怕顧池嫌他煩,也沒說話,後面張鶴始終不遠不慢的跟著他們。

江溺早就用一些手段把顧池和張鶴以及自己的手機綁在了一起,只要顧池離開他們五十米外,手機就會自己報告位置過來。

沒有別的意思,就是以防萬一,但當面和顧池說他肯定會拒絕的,他會覺得江溺是在監視他吧,他那麽喜歡自由的一個人,總不能讓他自己這點自由都沒了。

事實上江溺也只做了這件事,這還是在考慮顧池安全的前提下做的。

兩個人一路無言的轉悠,已經入了秋,天氣慢慢轉涼,林子裏也沒什麽動物的聲響了。

他們沒有方向的溜達,與修山本來也沒多大,結果轉著轉著居然就到了娛樂區。

七彩絢麗的娛樂設施在夜晚的映襯下格外斑斕好看,美的像童話,尤其是旋轉木馬。

江溺本想問問顧池要不要進去玩玩,轉眼就看到顧池蒼白的臉,顧池楞怔在原地,一動不動,唇上的顏色都退了個幹凈,他背著路燈站著,燈光落身上,將他本就如冰似雪的肌膚打的更加冷白,泛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冰寒與恐懼。

江溺沒有多問,早在之前和顧池提到旋轉木馬和摩天輪時顧池那過激的反應,江溺就能感受到他對於這些的排斥性了。

顧池不願意說的事情他不會再去逼他,甚至再不會用卑鄙的手法去調查他,顧池不願意說就算了,有些傷疤是不能揭開的。

江溺可以毫無遮掩的將自己血淋淋的一切攤開在顧池面前,只要顧池願意,他的曾經都會為他雙手奉上,那是因為他喜歡他。

但是顧池不喜歡他,沒必要也不可能將自己心裏面的痛苦過往說給誰聽。

“小池,我們回去吧,很晚了。”

江溺過來輕輕摟了摟顧池的肩。

顧池沒有反應,過了很久才垂下已經微微泛著血絲的眼,聲音有些啞的“嗯”了一聲,什麽都沒說就轉身離開。

“走錯了。”

江溺沒考慮太多就直接一把抓住了顧池的手腕,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顧池已經頓住了腳步,但是他沒有轉身,也沒有動,甚至沒對江溺的觸碰進行反抗和抵觸。

要換做以前江溺必然時開心的,這一刻卻開心不起來。

他幹脆大膽起來,張手握住了顧池的手掌,不輕不重的包裹在自己手心裏。

顧池的手極其好看,一看就是搞藝術的人才會有的手,長指白皙,骨節分明,就是太細了些,也太白了,白的有些不正常,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還是涼的。

江溺走到顧池面前才發現顧池閉上了眼,微微擰著眉,額上冒了些汗,臉色更加不好了。

“小池,你怎麽了?”江溺有些緊張了。

顧池的每一點反常,都足以讓他魂飛魄散心驚膽戰。

“江溺……”

在這安靜的連風吹樹葉都聽不見的環境裏,從顧池的口中吐出來的這兩個字格外清晰,嗓音卻低沈的不像話,沙啞的不尋常,莫名的有些委屈,叫人跟著他心疼得緊。

以往顧池叫他,不是語氣淡淡就是冰涼無度,這大概還是第一次顧池帶著這麽無助的聲音喊他,就像是把他當作了浮萍與依賴。

很不爭氣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靜謐的秋夜裏,微涼的晚風,冷白的燈光,還有怪物的心跳。

啊,才知道,怪物也有心臟,他不是不會痛,不是不會因為某個人的出現心動。

“怎麽了?”江溺身子都軟了半邊,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顧池玩才好,只要他開心。

顧池緊緊瞇了瞇眼,不知是眼睛被刺眼的路燈照得不舒服還是強忍著某些情緒,起初還是沈默著,江溺不催他也不急他,盯著他每一個表情和動作,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顧池才擡起眼,眼眶紅紅的,像只被人欺負了的小兔子,讓人禁不住跟著他滿心酸澀。

“我好想媽媽啊。”

江溺的心臟倏地抽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緊緊捏了捏手指。

面前的少年五官精致,白熾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挺拔的影子拉的修長,莫名有種落寞而孤獨的感覺,顧池前額的發有些長了,松松倦倦地幾乎遮住顧池色澤淺淡的眼,雙唇微抿著,或許是太冷了,唇色依舊有些淡,可他像是發著光,膚色如霜雪,渾身都是寒涼的氣息,像是謫仙,也似神明。

江溺從未覺得顧池離他這樣近過。

他的反應前所未有的快,因為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能讓顧池等久了,不然他就失去了機會,顧池也會失去向一個人傾訴的勇氣。

也許顧池只是需要一個傾訴的人而已,至於是誰不重要,但是江溺很慶幸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自己,所以這一刻把他抱在懷裏的人也是自己,少年在此時此刻依賴的人還是自己。

“我也替你想她。”江溺在他耳邊低低說,下巴輕輕磨蹭著他鬢邊的發,繾綣又溫柔。

顧池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被江溺占了那麽多次便宜,抱一下也沒關系,反正天色這麽黑也沒人看見,看見了也不會有人特意去看清楚是誰,他真的太累了,就想這麽靠一下,不用顧忌任何人任何事,專心的把自己的疲憊展露出來,讓自己真正放松一下,哪怕面前的人是江溺……

“你為什麽想她?”顧池迷迷糊糊的問。

江溺彎了彎唇,不動聲色的緊了緊手臂,唇在顧池肩上輕觸了一下才說:“阿姨要是還在,你會比現在開心很多對不對?”

顧池沒說話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緊緊掐住了手心,掐得手心發紅了才如夢初醒般後退兩步,離開了江溺的包圍圈。

乍一離開那溫熱的懷抱,寒風就悄悄席卷而來,顧池的手臂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但他沒太在意,神色不明地看了江溺一眼,沈默幾秒才道:“我倒是慶幸她不在了。”

“……”

江溺已經猜到顧池後面的話了,但他靜靜站著,什麽都沒問什麽也沒說。

“她要是在,看到現在的我,怕是走也走得不安心了。”顧池語氣平淡,眸色平靜得連一絲波瀾也沒有,像是在說一件極其理所當然的事情,卻不知是傷了江溺,還是傷了自己。

可他能怎麽辦?他到底該以怎樣的姿態去面對這個罪犯,這個毀了他所有的罪犯?

原諒嗎?他沒資格;恨嗎?或許吧。

可笑。

顧池在心裏唾棄自己。

“我也想開心起來,但你覺得我現在有什麽值得開心的嗎?”

他留下這樣冰冷的一句話就頭也不回的轉身走了。

江溺沒動,看著顧池修長挺拔的身影漸漸遠去,那條路居然那樣筆直,筆直得像是沒了盡頭。

這一刻,他又覺得顧池從未離他近過。

懷中的溫度依稀還在,熟悉的冷香似乎也還在,可夜風一來,就帶走了他所擁有的少年的一切。

也是直到現在江溺才明白,他所擁有的顧池的東西太少了,少到風一吹就能全部席卷而去,他甚至無力追回。

江溺第一次覺得南陽的夜晚這麽黑,黑得讓他有些害怕,來自母親的詛咒與莫名其妙的追殺像放電影似的又在他腦海裏面乍現,那些擔驚受怕的夜晚裏,他像個遭人唾棄的小醜一樣躲在陰暗的角落裏。

以前是害怕葉袖清會突然進來用皮帶打他,後來是害怕會有人拿著槍對著他的腦袋或是往他身上捅刀子。

遇見顧池之前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狼狽不堪的活著,遇見顧池之後他才覺得如果自己之前所受的一切磨難都是為了遇見他,那也未嘗不可。

所以與顧池並肩行走在黑暗裏面的時候他不害怕,也不會想起那些皮開肉綻遍體鱗傷體無完膚的日子,因為他的光在身邊,他照著他,於是他無論迷失在哪裏,都能找到回去的方向。

可是光現在走了。

他知道自己太臟了,畢竟太陽的光永遠不會落在陰暗的角落裏。

再明亮的燈也照亮不了他前行的路。

晚風也不知是在嘲笑他的愚鈍還是在用自己身上的冰涼往他心裏紮刀。

血液涼的可怕,呼呼的風得寸進尺似的鉆進他骨頭裏,一下一下切割著他用十七年累積起來的壁壘。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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