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051 故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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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了天使的雙翼,天使就永遠屬於惡魔了。

……

他真慶幸媽媽不知道他所經歷的這些,不然他恐怕下了黃泉地獄也無顏面對她和父親。

那些或痛苦或傷心或悲痛的東西哪怕爛在心裏一輩子,顧池也不希望讓爸爸媽媽知道。

實在是太狼狽了……狼狽到他不忍自視。

有時候他也會想如果沒有遇見江溺會怎樣?母親走了他該怎麽辦呢?也許會不知所措,會傷心會難過,但是一定能走出來的吧,畢竟江溺沒出現之前,一切都挺好的,走出來之後他可以好好讀書,走出南陽去更遠的地方,遠離這裏的一切。

而現在,他所在乎的深愛的,或永不相見或後會無期,他甚至不知道楚陽和陳苒還有周鴻現在怎麽樣了,他不敢知道,如果他們過的並不好,他該以怎樣的姿態去面對他們?

顧池只恨自己在這世界太渺小,渺小到想要拉回他們都顯得那麽無力,自己的方向都失去了。

哪怕他即刻死去,大概也不會有多少人在意的,可他現在就連死的資格都沒有了。

“媽媽,我有點冷……”

顧池垂下了眼,滾燙的淚打在程亮的石碑上,不知道痛了誰的心,又融化了哪塊寒冰。

他記得有一年冬天,父親出差在外,沒有辦法回家過年,母親想他,也害怕父親一個人會孤單,於是決定帶他去父親那兒。

那是他們一家人在外地過的第一個年。

那年路遙天冷,因為將近過年,機票火車票高鐵票都買不到了,他們只能搭長途汽車,連續周轉,把父親心疼的不行。

這一趟也確實沒有那麽容易。

候車廳裏面擠滿了人,熙熙攘攘,環境也差,香煙和泡面的味道交雜在一起,讓人很不舒服。

母親又是個喜靜的人,不喜這種吵鬧的場合,就帶著他等在候車廳外面。

寒冷的冬日,母子倆凍得說不出話來。

那時顧池就是說了這句話。

“媽媽,我有點冷……”

母親立馬張開大衣,將小小的他裹在了那個雖然瘦小卻暖了他一個冬季的懷抱裏。

小小的顧池也是在那一天才知道,母親的心跳聲原來可以那麽溫暖有力,比鋼琴彈奏出來的樂曲還好聽。

“我想一睡不起,想和您還有爸爸長眠在一起。”

冰涼的雨水打在他蒼白溫潤的臉頰上,猶如幾尺尖冰,涼進人的心裏,刺得人心凜凜,顧池穿的本就單薄,身體也不好,寒風一吹,不免微微發顫,渾身冰冷。

顧池下意識攏了攏衣領,閉了閉眼,沒打算多待。

沒什麽好說的。

該說的母親在世時他都和她說完了,今天過來只是看看她,讓她也看看自己。

現在顧池什麽都不祈求了,只盼著母親和父親在那邊能安心,不必憂心他。

小寒去付冬那裏的時候顧池囑托過他,就算他死了,他相信付冬也不會食言,付冬和江溺不是一類人,甚至有的時候會更理解他,所以現在對他來說沒什麽重要的了,他也不在乎了。

原是前路黯淡,世態炎涼,心熱之人終也涼薄如霜。

“爸爸媽媽,希望有朝一日,暖陽再現,萬事順遂,我們能再相逢,攜手並進。”

顧池笑了一下,語氣輕然。

像是放下了一切,像是擔下了所有。

他也終於什麽都沒有了,沒有誰能救他了……

“小池。”

面前突然投下一片陰影,所有的涼意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陰暗遮住了。

顧池楞了楞,還沒反應過來,肩上突然一重——江溺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了他身上。

“你不用……”顧池立馬拂了下肩頭的衣角。

“我不冷。”江溺立馬說,不動聲色地把衣服再次拉回去。

顧池睫毛上還有未幹的雨珠,導致他回頭看江溺的時候眼前也是模糊的,也沒法知道他冷不冷。

他很快轉過頭,抿了抿唇沒說話,撐著膝蓋想要站起來,但蹲了這麽一會兒腿還是麻了,站起來時腿一軟,經不住踉蹌了一下,沒想到腳底打滑險些摔下去,江溺嚇了一跳,由於另一只手撐著傘,只能伸出另一只手一把環住了顧池的腰,將他拉近自己,顧池也沒想到,驚呼一聲,下意識抓住了江溺腰兩側的衣服,沒有把握好,失去了重心,懵懵懂懂地一腦袋砸在了他懷裏。

這時雨越下越大,雨點打到傘面的聲音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就像彼此的心跳,猝不及防的撞進兩人心底,激起了一片漣漪。

明明天很冷風也涼,顧池站在這裏,卻覺得整個人都在發熱,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因為江溺的靠近散發著燥熱的氣息。

而江溺又何嘗不是。

顧池和他靠的太近了,兩個人以如此親密無間的方式緊貼在一起,怎能不心動?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他們靠的最近的一次,呼吸相聞的距離……那人溫熱的呼吸打在他冰涼的鎖骨上,暖了那一整片肌膚,蔓延到四肢百骸,哪怕此刻霜雪突降,也不會抵過這份熱意。

腰間被顧池捏在手心裏的那兩處衣角若有若無的磨蹭著他的肌膚,口幹舌燥的感覺不斷刺激著他,逐漸激起他內心深處最原始的占有欲,恨不能將他一輩子這樣揉在懷裏。

但是不可以了,他知道自己不能這樣做了。

所以他得學會放手,以退為進,讓顧池主動闖進他的圈套。

“……小池,你沒事吧?”

顧池剛才的那下有些突然,江溺怕他的腳崴到了。

事實上好像確實有點,但他在江溺面前一向喜歡強自忍著,咬牙搖了搖頭:“沒事……”

顧池訥訥推開江溺,他也沒有說什麽,松開了桎梏在自己腰間的手,只是還不放心的虛虛徘徊在周圍。

顧池也確實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一松開支撐點就仿佛一下子失去了重力,腿軟的站不住,又差點摔下去,江溺見狀立馬沈下了眉宇。

“哪裏痛嗎?”江溺把傘塞進顧池手心裏,替他攏了攏肩上的衣服,蹲下身來查看他的腳。

“哪只?”江溺低頭問。

顧池楞了楞,不由自主的回答他:“右腳。”

江溺輕輕“嗯”了一聲:“扶著我的肩好嗎?怕你站不住。”

顧池猶豫了,江溺沒說話,靜靜等著,他要是貿然去抓顧池的腳,顧池嚇到了摔了怎麽辦,可是他心裏也清楚,顧池大抵是不願意碰自己的,所以他願意等,多久都可以。

這瞬間仿佛時光凝固,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顧池亦沒有動,而江溺單膝跪在地上,垂著眼,膝蓋陷進積水裏,浸濕了一片也沒感覺,那水那麽涼,仿佛順著血管爬進心裏。

直到一陣冷風吹過,江溺才從久久的失落裏回過神,他閉了閉眼,其實還想再等久一點,可是今天溫度低,顧池剛才淋了雨,也沒穿多少衣服,萬一著涼了那就更糟糕了。

“冷嗎?不然我先帶你下去,我叫付冬……”

他猛然一頓,話音突然止住,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繃緊了。

“有點冷,所以你快點。”顧池淡淡說。

狂喜瞬間浸透江溺的四肢百骸,渾身僵硬得像塊冰,卻貪婪的感受著顧池手心輕輕搭在自己肩上的觸感。

“手有些涼了……”江溺禁不住說,他總是對顧池的身體很敏感。

顧池緊抿著唇沒說話。

江溺小心翼翼地擡起顧池右腳,他的腳裸皮膚很涼,整個人都像結了霜,江溺皺了皺眉,朝手心呵了口熱氣才重新扶上去,害怕自己身上的寒意嚇到了他。

好在並沒有什麽明顯的紅腫,應該就是普通的崴了一下。

“痛不痛?”江溺低聲問。

“不。”顧池說。

他松了口氣,也松開了他的腳,與此同時,顧池放在他肩頭的手也松了開來,江溺突然有些不舍。

要慢慢來,他對自己說。

江溺深吸口氣,猛然站了起來,但是兩人似乎離得有些近,顧池沒想到往後退,江溺也沒想到,站起來那一瞬,江溺幾乎感覺到自己的鼻尖擦過了顧池的。

心弦仿佛被什麽狠狠撥動了一下,猶如天光乍破,日暮吸塵,飛鳥驚鳴。

世間情動,瞬息之間。

江溺個子比顧池稍微高上一點,冷靜淡定如他,碰上顧池,卻總是會驚慌失措的像個毛頭小子,他微微低著眼斂著眉,顧池擡著眼微張著唇,就如此這般惶然對視。

雨傘將陰沈的天隔離在外,雨又下的小些了,落在傘面居然悄然無聲,生怕驚動這一隅親密其中的兩人,就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小了下來,像是刻意安排,像是無心相近。

顧池對上江溺雙眼的那一刻就怔了,少年眼眸極黑,黑得猶如深淵暗夜,像是陷阱也似泥沼,讓人一經掉入便無可掙紮,猶如藤蔓滋生,攀著顧池身上的光拯救著陷在裏面的他自己。

先前顧池沒有看清江溺,現在卻無比清晰的見到了面前的他,他這才發現江溺給他撐傘時沒有遮住自己,將這一方遮風擋雨的小天地毫無保留的給了自己,所以發絲上還有未幹的雨珠,在雨水的浸染下黑得更為透徹,像是打翻了的墨水,貼在光潔白皙的額上,濃重深厚,英挺的鼻尖上也留有細細密密小水珠,也不知道是雨還是汗。

兩個人的呼吸交錯在一起,安靜無措的對視著,縈繞在彼此相對的一隅間,相互交纏,成為這片陰沈雨幕下最旖旎的夢。

“我……”顧池想說點兒什麽,但沒能說出下面的話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說什麽都好像不合適,以至於他忘了自己應該往後退。

江溺看著如此相近魂牽夢繞的少年,想著自己大概已經鬼迷心竅了,走火入魔一般握著顧池拿傘的手往左側一偏——擋住了顧池父母的墓碑,然後微微低頭,悄然吻上了心上人的唇。

他不知道他們多久沒接吻了,或是說沒有正式的接過吻,一般是江溺偷親他,而顧池從來不會給任何回應。

他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靠的這麽近了。

但少年的唇還是那樣軟,帶著讓人沈醉其中的魔力與溫度,這是江溺愛瘋了的地方,怪物也發狂的享受這種沈溺。

兩唇相觸不過短短幾秒,顧池卻感覺漫長的像是過去了十幾分鐘,內心的怔楞高於現在的一切。

“你……”他只覺得那股惱人的燙意直從脖頸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發著可怕的溫度,顧池猛地推了一把江溺,手裏的傘都險些滑出去,這一推也恰好把江溺從傘下推了出去,麻雨像被打磨成粉的羽毛,細細密密的落在他濃黑的發上,江溺被推了也不惱,還愉悅的笑了,無辜的說:“叔叔阿姨沒有看見,我擋了一下……”

“閉嘴!咳咳咳……”顧池氣的不行,聲音一大也不知道牽動到了哪裏突然咳了起來,手裏的傘差點沒拿住。

“小池!”江溺嚇到了,笑意瞬間收斂,趕緊一把接住搖搖欲墜的傘,湊過去給他輕輕拍背,“沒事吧,怎麽了,哪裏不舒服?是不是感冒了?”

顧池咳得滿臉通紅,狠狠瞪了他一眼,想與他拉開點距離,但是傘就那麽大,還在江溺手裏,他怎麽可能還讓顧池淋雨。

為今之計,只有認錯。

“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剛才是……沒忍住……”

“你還他媽說……”

顧池一向禮貌有度,這一生的臟話大概都獻給了江溺。

江溺當然只能受著:“是,我不說了不說了,對不起……先不要說話了好不好,我背你下去好嗎?這裏太冷了。”

“滾,我自己……咳咳,自己走!”

事到如今,還讓他背,那不是給他找機會?

可是顧池剛剛崴了腳,淋了雨,現在還咳了,江溺又怎麽可能讓他自己走樓梯下去。

一不做二不休,在顧池身體方面江溺就不能由著他了,直接上手把人抱了起來,顧池嚇了一跳,立馬就要掙紮著下來。

江溺頓住腳步,手心裏面還緊緊抓著傘把手。

“別動……”他沈沈望著顧池,“不然等一下我們都要摔了。”

顧池果然沒再大幅度的動,只是用手推了一下他的肩,冷聲說:“放我下來。”

“小池,乖一點好不好?”

江溺手裏面拿著傘,還要防止傘不被風吹偏,這裏的路實在滑,所以顧池一動,他就有些吃力,他摔了不要緊,摔壞了他的小池怎麽辦。

“你放我下來,我不是殘廢。”顧池仍是掙紮著要下來。

江溺皺了皺眉,對那兩個字的出現不太滿意:“我心疼。”

顧池一楞。

“我不想讓你受傷可以嗎?”江溺的雙眸黑得像暈染了的濃重墨色,“小池,我再也不會傷害你了,所以你也不要再傷害自己了行嗎?”

他在和他打商量。

江溺也曾想過能與顧池同生共死,生同寢死也同穴,他雖然怕顧池死,可那時候潛意識裏更恐怖的想法卻是希望顧池能和他一起離開這悲歡離合不間斷的人世。

他不知道人死後是否真的會有天堂地獄。

但那又怎樣呢?他能不惜一切代價在那裏掀起一片腥風血雨,他會把顧池從高高的上面拉下來,然後牢牢困在自己的牢獄裏。

折了天使的雙翼,天使就永遠屬於惡魔了。

他們再也沒有生離死別,只有無限的生命,永久的侵占。

可是當他看到如此鮮活善良又明朗的顧池,看到霜雪般清澈幹凈的顧池,他突然只有一個願望了……

哪怕顧池不愛他,永遠恨他厭惡他,那有何妨?他想讓他的小池活下去,不僅是帶著自己的希望與對未來的熱切活下去,也為曾經向往這一切的江溺活下去。

他希望顧池能替他看看這山川河流,藍天星辰,也希望他能真切的感受到日出於東的暖陽盛日,還有日暮西沈時的晚霞黃昏。

他歷經了這世間萬般的苦楚,要是得不到自己的神明,活著的意義便也不覆存在。

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神明為世人而活,他也是世人。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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