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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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間時間,二十二小的操場上特別喧鬧。許多學生在操場上奔跑嬉戲,打鬧喊叫之聲不絕於耳。畢竟是小學生,孩童天性使然,下課鈴聲響起的第一秒,他們便坐不住凳子。課間這十分鐘是他們難得的釋放快樂時間。

上完一節室外體育課,程語邊往辦公樓走邊盤算,還有兩個班級沒進行期末考,再有兩三天她所教的班級就將結束這個學期的全部課程。她也將和其他忙碌了一個學期的同事們一起迎來今年的暑假。

往年假期,除了偶爾和韓雨出去轉轉,多數時間她都窩在家裏。去紐約之前,陸展奇答應她今年要陪她出去度假。看現在的情勢,她幾乎不抱任何希望。她從紐約回來快一個月了,陸展奇竟然人間蒸發了一樣了無消息。

時間一分一秒地蠶食著她的期待。到底在期待著什麽,其實她自己也說不清。婚姻大廈的矗立,離不開感情地基的支撐。她和陸展奇偷工減料速成的婚姻,能經得起雨狂風驟的考驗嗎?對此,她毫無信心。

剛走到辦公樓門口,陳老師抱著個籃球急匆匆從裏面出來。看見她,他趕緊說:“小程老師,剛才有人找你,我讓她等在辦公室了。”

上課時間,程語從來不帶手機。平時找她的人也確實不多,即便是幾個淘氣學生的家長,來學校多數時候也是找班主任,很少找課任老師。象楊曉飛那種情況,某種程度上完全屬於她多管閑事。心裏帶著疑問,程語加快腳步。

一推開辦公室的門,程語一下楞住了。唐嫣正坐在她辦公桌前,不耐煩地翻看著桌上一本教案。她臂彎搭著一個小巧的紅色跨包,腳旁還放了一只白色手提紙袋。

聽到門響,唐嫣擡起頭,剛好碰上程語撞鬼一樣的目光。她面無表情地上下打量著她,犀利地問:“怎麽,不歡迎嗎?”

程語暗暗慶幸,好在此時幾名同事都不在屋裏。她趕緊關嚴門走過去,言不由衷地說:“怎麽會呢,非常歡迎!”

唐嫣站起來,冷眼環視了一圈,然後轉向她語帶嘲諷地說:“我還以為丁若林哭著喊著回國要來的地方有什麽好呢,原來只是所這麽不起眼兒的小學。”

看來她來學校是找丁若林的!程語松了口氣,不卑不亢地回答:“是的。我們學校確實沒什麽特殊的,只是D市非常普通的一所小學。”

唐嫣盯著她眼睛看了幾秒,這雙眸子清澈坦誠,平靜得根本無法撩起別人攻擊的欲望。她移開目光,指著腳邊那只白色紙袋說:“這是丁若林忘在國外的東西,我這次回國給他帶回來了。”

“他去山區學校送教了,最近幾天可能就要回來——”程語試圖向她解釋。

“剛才有人告訴過我了。”唐嫣不耐煩地打斷程語,“我訂好了明天飛洛杉磯的機票,麻煩你轉交他好了。”

程語看了一眼唐嫣腳邊的紙袋,找不出拒絕的理由。只是接下來的時間對兩個人來說顯得有些尷尬,因為完全沒有話題。貌似唐嫣也沒有繼續與她交流下去的欲望,只簡單問了問丁若林的情況,便昂然告辭。

雖然心裏很不待見唐嫣,程語還是把她送到學校門口。當年大學時,她們就不是一路人,現在亦然。那時候的唐嫣,因了父親位高權重,每每出入學校都有專車接送,眼界自是高得很,根本不屑與她們一眾平民子弟為伍,也正因如此,所以在學校裏她也並沒有多少要好的朋友和同學。

可能沒想到程語能如此待她,在學校門口,她停住腳步,難得誠懇地告訴程語,那個紙袋裏有一本丁若林留學期間的日記,她曾經翻看過,裏面丁若林寫了很多對程語的不舍和眷戀。估計那本日記,會是丁若林想要的東西。

程語無語地點頭,有關青春的點滴記錄總關乎一個人最純潔美好的記憶,確實值得珍藏。只是對於現在的她來說,無論丁若林在裏面寫了什麽,都不再有任何意義。所謂覆水難收,何況她已嫁作人、妻,曾經的過往無法重來。

盡管唐嫣為人如何刻薄,能不遠萬裏幫丁若林帶回這些,說明她心裏確曾有過他的位置。憑此一點,程語心裏便徒增了幾分對她的好感。沒有人的感情是應該被嘲笑的,哪怕全世界都不接受的人。

看著唐嫣走向路旁的一輛出租車,程語終忍不住問出了那句話:“伯父伯母——,都還好吧!”

唐嫣的脊背一下變得僵直,她站住,緩緩轉過身,望著程語異常平靜地說:“我還以為你知道。我父親一個月前就被雙規了,這幾天剛接受完調查,很快就會被移送司法部門。我這次回國,是來接我媽媽的。”

程語腦中飛速閃過那天電視裏省紀委副書記唐建昭被雙規的那條新聞,原來唐建昭真是唐嫣的父親!怪不得那天在紐約機場她情緒那麽壞。她很想安慰她幾句,卻又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最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對不起——”

“沒什麽。”唐嫣淡淡回了一句。

看著唐嫣鉆進出租車絕塵而去,程語半天才緩過神來。她心情覆雜地返回辦公室,拿起唐嫣留下的那只紙袋看了看,裏面確實有一本硬殼筆記本,還有幾本英文書籍。她小心翼翼地將紙袋放進辦公桌側面的櫃子,鎖上櫃門。

放學鈴聲響起後,她特意磨蹭了一會兒才走出辦公室。被她撞壞的白色寶馬車還沒修好,放學高峰期校門口不是很好打車。

還沒走出學校大門,手機在包裏響個不停。她拿起一看,不由心動,是陸展奇的電話。趕緊劃下屏幕把手機放到耳邊,裏面傳來的卻是嘟嘟嘟的忙音。拿開一看,電話已被掛斷。

盯著手機看了看,她拿不定自己是不是應該回拔過去。或許一會兒他還會打過來吧。為免再接不起來,她幹脆把手機握在手裏,急匆匆走出校門,完全沒註意旁邊走過來的一個高大身影,一時來不及收住腳步,直直撞了上去。

“對不起,對不起啊——”程語忙不疊道歉。今天校門口快成她的滑鐵盧了。

“對不起什麽?”陸展奇雄渾磁性的聲音在她頭上響起。

她窘迫地擡頭,眼睛剛好對上陸展奇那雙明亮深邃的眸子。

“怎麽——,怎麽是你!”程語又驚又喜。

他緊緊盯著她額頭上那道淺淡的傷痕,皺起眉頭道:“怎麽就不能是我!”

剛才拔完電話,他就看到她了,馬尾一甩一甩,走路心不在焉。如果是在大學裏,任誰都會把她當成學生,哪有一點老師的樣子。怪不得她開的車子會和大樹親密接觸,步行竟能撞進別人懷裏,真服了她!

他懊惱地嘆了口氣,全然不顧她清水一樣無辜的目光,轉過身兀自走向路旁的車子。

“展奇,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她聲音裏掩飾不住欣喜,急忙屁顛兒屁顛兒地跟過去。

令她沒想到的是,小王從車裏鉆出來,麻利地幫他們打開後車門。今天他竟然帶了司機,這可不是他一貫的風格。

車上,因為有小王在,陸展奇不說話,她也沒好意思再開口追問。回到家下車前,他特意吩咐小王明天早上上班前過來。

二十幾天沒見,陸展奇瘦了很多,臉頰尖削,眼窩深陷,胸前的鎖骨部位輪廓更加清晰,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看著令人心疼的慵倦。

行李箱很隨意地丟在鞋櫃旁,茶幾上散亂地放著手包、煙盒和打火機。看樣子,下飛機到家沒停留多長時間,他就去了學校。程語趕忙動手收拾東西。他則疲憊地仰在沙發上,打開電視看起來。

收拾停當客廳,她趕忙去廚房裏做飯。做好晚飯,電視還開著,可陸展奇已仰在沙發上睡著了,嘴角涎出幾滴口水,鼻翼輕輕翕動,鼾聲均勻。望著這張棱角分明的英俊面龐,程語終不忍叫醒,小心翼翼地幫他拭去嘴角的口水,找出一個毛巾被輕輕搭到他身上,然後安靜地坐到他身旁。

人的感情有時候就是這麽奇怪。身旁這個男人明明曾經深深傷害過她,自己應該對他恨之入骨,急欲擺脫才對。可她卻發現自己越來越依賴他,甚至在偷聽到婆婆逼迫他跟她離婚時,她心底是那麽害怕和慌張。

此刻,坐在他身旁,望著這張酣睡的面孔,她無比真實地感覺到了他的存在,禁不住伸出手去,輕輕撫上他俊美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

第二天早上,任程語怎麽解釋,陸展奇還是嚴肅告誡她,以後上下班不許擅自來去,要由小王每天接送。程語心裏無比郁悶,顯然那次不大不小的車禍給她平添了一條新規矩。而且貌似這條新規,在陸展奇那裏根本沒有通融的可能,除了無條件接受,她似乎別無他法。

小王早已等在別墅門外,看著總裁冷著臉不容分說地把太太趕上自己的車子,小王心裏暗笑。他以前也給宋展豪開過車,兄弟二人的性格簡直截然不同。在他印象裏,宋總總是面含三分笑意且溫文爾雅,而這位陸總,一張臉總是冷著不說,看人的時候,目光裏竟也時時透著幾分犀利。

不過,幾年鞍前馬後下來,他早已發現這是一位“冷面菩薩”。自陸展奇接手慕天D市生意以來,公司投入在公益和慈善領域的資金呈直線上升趨勢。雖然陸總平日裏對公司員工要求嚴格,但大家的各項福利待遇卻也日漸優渥。他不相信這樣一位善待員工的總裁,會對自己太太嚴苛到那裏。每個人表達愛意的方式各不相同吧,他在心裏毫不猶豫地暗暗為陸展奇點讚。

校園門口,程語剛好碰上小田老師,這丫頭最近很活躍,據說前段時間還與趙主任一起去了趟鷹嘴山小學。如果不是真的喜歡丁若林,大概不會如此這般吧!不知為什麽,每次面對小田,她都有些沒來由的不自然。

看見程語,小田熱情地跑近,湊近她耳邊神秘兮兮地問:“小語姐,昨天來學校找你的美女是誰呀?”

“師大一位校友。”程語盡量淡定的說。

小丫頭的司馬昭之心太過明顯,程語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還去過我們辦公室找丁老師呢。”

“她們是同系的,曾一起出國留學。”程語解釋。

“哦……”

小田若有所思,還想問什麽,猶豫了一下終沒開口。

“丁老師他們在那邊怎麽樣?”程語主動問。

“可好玩了!還可以把黑板搬到教室外上課,背靠巍巍青山,面對潺潺溪水,孩子們的讀書聲特別響亮……”小田興奮地用手比劃起來,“汪老師更厲害,還帶著孩子們進行沙灘排球比賽呢!”

“看你說的,快趕上世外桃源了!”程語笑著道。

小田停下手上動作,迅速轉換了一種語氣:“那所學校太難走了,下了車還要步行1個小時。丁老師和汪老師根本沒有住的地方。白天上課的教室,晚上支起折疊床就成宿舍了。”說到這裏,她可憐巴巴地吐了一下舌頭。“不過,明天他們就回來了。”

明天丁若林就將回校,剛好錯過了唐嫣的探訪,程語心裏小小遺憾了一下下。想起辦公桌櫃子裏那只紙袋,以及昨天唐嫣突然僵直的那個背影,她突然發現唐嫣似乎也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麽令人討厭。外殼越堅硬的動物,內在越柔軟。也許人也如斯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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