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入縣城，程語就發現很多不一樣的地方。縣城南端那一大片空地四周圍著彩條布，很多塔吊轟隆隆地轉個不停，縣裏臨街的樓房正在進行立面改造，工人們站在高高的腳手架上往外墻上貼瓷磚。在她印象裏，Ａ縣很多年沒有這麽大興土木過了，畢竟位置偏遠，經濟發展水平和繁華程度遠不及大城市。

程實家住在城西一棟小高層。這棟小高層是去年程實的建築公司施工建設的。由於對工程質量放心，程實自己買下了22層這套房子，並把家搬了過來。程語到程實家時已是下午，哥哥還沒下班，嫂子剛把晶晶從幼兒園接回來。晶晶一頭紮進程語懷裏，抱著布娃娃愛不釋手，“小姑”長“小姑”短地喊個不停。

“小語，你看你，給孩子買東西就行了，還為我破費啥！”嫂子瞥了一眼挎包上的品牌標簽，和她客套著。

程語邊抱起晶晶在臉上親了一口，邊問嫂子：“我哥什麽時候回來？”

“他呀，最近特別忙。不過今天早上走時說了，晚上回來和咱們一起吃飯。”嫂子向她解釋。

“小姑，爸爸還告訴媽媽多做點好吃的，對你熱情點呢！”晶晶摟著程語的脖子，脆聲脆氣地插話。

“就你知道的多！別皮了，快下來。”嫂子嗔怪地伸手把晶晶抱過來。

晶晶懂事地松開程語，一到媽媽懷裏就撲閃著一雙大眼睛問：“媽媽，我現在能穿小姑給我買的漂亮裙子嗎？”

程語被她扭捏可愛的神態逗笑，打開衣服外包裝，把一套裙子穿到晶晶身上。她抱起布娃娃，跑到鏡子前開心地照來照去。

“小妮子越來越可愛了！”程語坐進沙發，沖著嫂子感嘆。

“小語，你準備什麽時候要孩子呀？”嫂子瞥了她一眼問。

“我們——，還沒考慮呢！”程語臉一紅，低聲說。

“像你們家陸展奇那麽有錢的男人，你可要多長個心眼兒。依我看，還是早點要孩子的好！”嫂子陰陽怪氣地說。

程語知道嫂子一向對陸展奇有看法。當年她和陸展奇結婚時，哥哥的建築公司正處於低谷，由於承攬工程困難，手下好幾個施工隊轉投他處。當時知道陸展奇在Ｄ市有一家房地產公司後，嫂子曾好幾次暗示她跟陸展奇通融一下，給程實公司一些工程。程語也多次向陸展奇提及此事，可每次他都不置可否。

這件事自是被嫂子看作陸展奇輕視程家的表現，加之除了結婚時他和程語來過一次Ａ縣，且態度冷漠，此後無論逢年過節，陸展奇從未與程語一起回過娘家。對此，程實倒是體諒妹妹，一直隱忍著沒說什麽，可嫂子對這位妹夫早已憤懣不滿，常有意無意在程語面前編排一二。

程實回來時，程語正在廚房幫嫂子忙活做飯。程實探頭進來，使勁嗅了嗅鼻子，問是否需要他幫忙。嫂子白他一眼，抱怨他回來得晚，吩咐他擺放碗筷，招喚晶晶過來吃飯。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晶晶坐在媽媽身邊，手裏拿個湯匙，乖乖地認真吃飯，生怕弄臟了身上的新裙子。邊吃飯，程實邊和妹妹聊天，問她學校好不好請假，陸展奇忙不忙。程語一一作答，並跟哥嫂說起前段時間婆婆來Ｄ市的事情。

“展奇母親是在美國治病還是定居？”程實問。

“她已在美國定居很多年了。”程語向程實解釋，“對了，哥，現在展奇已接任慕天集團董事局主席了。”

“慕天集團——”程實停住筷子，若有所思。

“你婆婆挺厲害呀，坐著輪椅管理跨國公司！小語，這樣的婆婆肯定很難溝通，豪門兒媳婦不是那麽好當的！”嫂子酸溜溜地提醒她。

“你婆婆叫什麽名字？”程實繼續問。

“陸少蘭。”怕程實不明白，程語又解釋了一句，“展奇隨母親姓。”

“那他父親叫什麽？”

“公公叫宋振岳，已經去逝10多年了。”

“哦——”

“問那麽多幹什麽？我看你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你把人家當親戚，人家可沒把你放眼裏！主席不主席的，和咱們有什麽關系。你公司生意再怎麽難，不還得自己想轍——”嫂子發洩一樣沖著程實嘮叨起來。

“少說兩句吧，你懂什麽！”程實不悅地打斷她。

嫂子不滿地白他一眼，不再作聲，抱起身邊的晶晶拿起湯匙餵她吃飯。程語略有些尷尬，亦埋頭吃飯。她知道嫂子文化程度不高，但蠻精明。

嫂子原本是哥哥公司的一名職員，當年與程實戀愛時，對年齡尚小的程語十分關心呵護，婚後雖態度略有轉變，但表面上對她這個小姑子還算不錯。後來生下晶晶後，她不再有那麽強的危機感，漸漸對程實心疼妹妹有了些許微詞。尤其是程語嫁給陸展奇後，嫂子一心指望財大氣粗的妹夫能在生意上幫程實一把。不想陸展奇對程實公司的困境漠然處之，這令嫂子心理十分不平衡，總覺得小姑子的枕頭風吹得不夠硬。也正因此，平時程語很少回娘家。

“小語，吳總給我們公司註資後，現在我們正在申請建築設計施工二級資質晉升一級資質，屆時，公司就不愁承攬不到業務了。”程實主動向妹妹說起公司近況，以消解她的不安。

“那挺好的。可是吳總的公司在Ｄ市，你怎麽聯系上他的？”程語由衷地替哥哥高興。

“他在Ａ縣有一家房地產公司，這兩年都有工程給我，合作得很愉快。”程實夾了一塊魚放進妹妹碗裏，認真地說。

“你還不知道你哥嗎，死心眼子一個，從來不肯偷工減料。所以公司效益總也比不上別人的公司。”嫂子擡起頭，瞥了一眼程語碗裏那塊魚肉。

“哥，那個吳總肯定是看中了你公司的施工質量，人家才願意和你合作，給你投資的呀！”程語開心地說。

“這話倒不假，聽說縣裏好多公司背地裏到姓吳的公司搶你哥生意，都被拒絕了。去年一個工程，人家還主動給你哥追加了工程款呢！”嫂子喜滋滋說。

程實放下筷子，看看妻子，又看看妹妹，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第二天上午，程實親自駕駛一輛商務別克載著老婆孩子和程語來到城郊的墓地。父母的墓碑位於墓地北端，一家人捧著鮮花等祭祀用品穿過大半個陵園來到程天明夫婦墓前。

程語和嫂子把一捧黃菊和幾枝梔子花擺放到墓碑四周，程實把其他祭祀用品放到墓碑前的臺階上，晶晶在大人身前身後蹦來跳去，不時地好奇提問。

她不明白別的小朋友爺爺奶奶頭發都白了，為什麽墓穴照片上自己的爺爺奶奶看起來那麽年輕。似懂非懂地聽媽媽解釋，看到爸爸媽媽和小姑滿臉肅穆地沖著墓碑鞠躬，她也跟著大人認認真真地鞠起躬來。很快，她就覺得這麽嚴肅的氣氛很無趣，便悄悄跑到旁邊的小樹林邊去玩了。怕她跑遠，媽媽趕緊跟了上去。墓碑前只剩下程實兄妹。

程實正用蘸了油漆的毛筆在已擦拭幹凈的大理石墓碑上描摹父母的名字。他描得很認真，一筆一劃都小心翼翼，努力不讓碑面和基座濺上油漆。程語蹲在地上整理鮮花，不時望一眼哥哥。

不一會兒，墓碑上的字就被程實描摹得煥然一新。程語沖哥哥投去一個滿意的眼神。他回望妹妹一眼，仰起頭長長舒了口氣，幽幽地說：“小語，還記得爸爸最喜歡抽什麽牌子的煙嗎？”

程語茫然地搖頭，在她印象裏，父親在她面前很少抽煙，偶爾被她撞到，他也會果斷掐滅。至於父親當年抽的香煙是什麽牌子的，她真的記不得了。

程實似乎壓根沒指望妹妹能回答上來這個問題，他繼續自顧自說下去：“我上初三那年，你剛五歲。有一次我拿了爸爸一盒煙，躲到外面偷偷抽，被你看到。你跑回家告訴了爸爸，結果那晚我被狠狠修理了一頓。”說到這兒，程實下意識摸了摸屁股，滿面悲涼地轉向程語，“爸爸當時抽的煙是一種小康牌的白色盒子的香煙，我記得非常清楚。”

“那你是不是恨透了我，後來沒趁爸媽不在家打我一頓報覆我吧！”為緩解沈重，程語有意打岔。

“怎麽會呢，你那麽小!”程實幽幽地繼續，“實際上是你斷了我吸煙的念頭，因為從那之後，我再沒碰過香煙。”

看到哥哥如此認真，程語忍不住笑出了聲。程實發現妹妹在逗他後，也咧開嘴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程語的眼淚就流了出來，程實斂起笑，溫柔地替妹妹擦拭掉淚水，攬住她肩頭輕聲問：“小語，告訴我，你和陸展奇婚姻生活幸福嗎？”

程語完全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淚水瞬間止住，吃驚地擡頭看向哥哥。程實眼裏淚光閃閃，正深沈地望著她。

兄妹倆對望了好一會兒，程語終於敗下陣來，猶豫著說：“我們——，挺幸福的。”

“你確定嗎？”程實執著地追問。

“嗯。”程語思索了一下，認真地點點頭。

程實仰起頭，再次長長舒了口氣，自言自語般說：“你幸福就好——”

“哥，你怎麽了？”程語忍不住問。

“沒什麽。”程實松開攬住妹妹的手，抹了抹眼角，整理一下情緒，“我想爸媽要是知道你生活得幸福，他們泉下有知也一定會高興的……”

掃墓完畢，兄妹倆走出墓地。晶晶和媽媽早已在小樹林裏跑出老遠，程實招呼她們一起走。看看天氣尚早，程語提出想今天返回Ｄ市，程實極力挽留，說她回來一次不容易，剛好今明兩天是周末，不用這麽急著回去。見妹妹猶疑，他又提出自己公司換了新辦公樓，下午要帶她去看一下。盛情之下，程語也不好再堅持。一家人乘車返回縣城，去一家餐館吃了午飯，然後回到家裏。下午嫂子陪晶晶去練琴，程語則跟哥哥一起趕去他公司。

程實建築公司的新辦公樓只有三層，位置也比較偏遠，但比起之前的公司原址條件已好過數倍。這家公司原是程天明多年前從縣路橋公司承包的，除了一批老舊的施工設備外，還外帶幾十名老弱工人。當時縣裏將建築公司承包給個人，主要是為甩掉包袱。程天明接手後，經過幾年的經營，公司已大有起色，當年甚至還吸引到外商的投資合作。眼見公司生意即將興旺，程天明卻因車禍意外喪生，致使外商撤資，公司骨幹大量流失。當時年紀尚小的程實接手公司時，面臨的其實是四面楚歌的困境。十幾年來，公司生意時好時壞，程實的壓力可想而知。這不，三十幾歲的他鬢角已現隱約白發。

程實領著妹妹在公司辦公樓裏轉了一圈，又帶她到城南那片彩條布圍起的工地上看了看。程實指著這裏告訴她，這片新建城區是吳總Ａ縣公司的開發項目，共分三期，他們公司已拿到了這裏一半的工程，未來兩到三年公司都不愁沒有活幹。看到哥哥公司生意前景樂觀，程語自是替程實高興。兄妹倆邊走邊聊，甚是開心。

走著走著，程實手機在口袋裏響起，他接聽後告訴程語吳總來了Ａ縣，現在要見他。為不影響哥哥生意，程語只得跟著他上車一起趕往吳總的公司。

吳總的地產公司比程實的公司氣派得多。雖然是星期天，大樓裏仍然人頭攢動，看得出來，公司生意很紅火。他們趕到總經理辦公室時，吳總正埋頭處理桌上的幾份文件。看到程實進來，他停下筆，笑著起身與程實握手。程實將程語介紹給他，告訴他妹妹也在Ｄ市，是一所小學的體育老師，今天回娘家，剛才兄妹倆剛好在一起，就一塊過來了。吳總禮貌地與程語握手，簡單寒暄了幾句，便開始與程實談合作的事。

程語坐在一邊，雖然不懂生意上的事，但也聽得出來，吳總對程實相當信任，有意待程實建築公司晉升一級資質後把Ｄ市一些項目工程交給他。

“屆時你們兄妹就可以經常見面了，如果發展順利，有朝一日你的公司進軍Ｄ市建築市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商談結束時，吳總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程實說。

程實憨笑著向吳總道謝。兄妹倆走出吳總公司時，臉上掩飾不住笑意，腳步十分輕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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