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隱情

關燈
步入會場前,丁若林就有一定的心理準備,可當校長宣布汪輝和他將代表二十二小去山區小學送教時,同事們突然齊刷刷投過來的目光還是令他始料未及。

那些目光很覆雜,有疑惑,有不解,更有慶幸和同情。盡管主席臺上校長講得天花亂墜,唾沫星子橫飛,可大家的目光裏獨獨缺少應有的崇敬。

會場後排,早有消息靈通人士小聲嘀咕起來,大意是除了這個新來的小丁老師主動要求去送教,根本沒有其他老師報名,學校領導動員了好幾位教語文和數學的主科老師,都沒成功,最後校長找到汪輝,才湊夠兩個送教老師的名額。

會議結束後,丁若林站起身,終於發現坐在後排的程語,目光相撞的一瞬間,她閃躲著低下頭,快步走出會議室。他心裏暗暗嘆了口氣,自己到二十二小工作已經一個多月了,卻並沒有太多機會接近她。自剛來時他們在食堂碰過一次面後,後來他再沒在學校食堂見過她,看來為了逃避他,她甚至每天中午去校外吃飯。

那晚在光彩海鮮樓安陽請客,他雖有機會向她解釋,可從她淡漠的眼神中他讀出的滿是失望。他知道自己有些灰心,畢竟現在她已嫁作人、妻,他對自己的這份執著能否換來愛的起死回生毫無把握。這次主動報名去鷹嘴山送教,對於他來說,除了愛心爆棚,更是一種體驗和沈澱。一個月時間,足夠他思考很多東西。

回到辦公室,小田老師主動過來說要晚上請他吃飯。他剛想婉拒,趙主任笑呵呵走進來,向大家宣布校長責成他今晚為兩名送教老師餞行。小田自是拍手稱快,辦公室裏其他同事交換了一下眼色,亦跟著大聲附和,嚷嚷著小丁老師覺悟這麽高,今晚定要多敬他幾杯。

到學校工作以來,丁若林第一次參加這麽多人的飯局,他和汪輝兩人的辦公室同事加起來十幾個人,程語亦在其中。趙主任招呼大家圍著一張大桌子落座,他坐在汪輝和丁若林中間。席間氣氛很熱烈,趙主任說完開酒辭後,大夥對汪輝和丁若林自是輪番轟炸,然後便展開混戰。

平時英語組和體育組聯系並不太密切,今天又年輕人居多,大家藉此機會推杯換盞,熱火朝天地溝通交流。丁若林的酒量顯然不及汪輝,幾瓶啤酒下肚已滿臉通紅。小田起身給他盛了一碗老黃瓜湯,叮囑他喝幾口湯醒醒酒。這一暧昧舉動立即引起一片嘩然,提議他們兩個喝交杯酒的起哄聲此起彼伏。小田爽朗地與大家開著玩笑,丁若林禮貌地笑笑,瞥了一眼程語,轉過頭與趙主任和汪輝說話。

今晚程語也喝了兩杯啤酒,可能太長時間沒喝酒的緣故,她感覺臉上有些發燒,便起身離席。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程語到裏面用冷水沖了半天手,然後擦幹手把雙手捂在臉上降溫。今天陸展奇在家,她得盡量在回家前消除掉喝酒的痕跡。如此幾次,她感覺臉上已不那麽熱了,便從包裏拿出一粒口香糖放進嘴裏慢慢咀嚼。看樣子同事們正玩得開心,還得再喝一會兒,她決定先躲一會兒再回去。

突然,洗手間的門忽地一下被推開,程語嚇了一跳,只見丁若林踉蹌著奔進來,趴在洗手池前大聲嘔吐。他喉嚨裏發出艱澀的呻、吟,肩膀一聳一聳,顯得十分痛苦。程語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擰開水龍頭沖刷洗手池裏的汙物,並幫他輕輕捶打後背。好一會兒,丁若林才止住嘔吐,他雙手撐住墻,臉色難看地擡起頭望向程語。

“給,漱漱口吧。”程語遞給他一小瓶礦泉水。

丁若林一手扶墻一手接過水,漱完口直接仰頭把剩下的半瓶喝掉。見他狀態略好,程語轉身準備離開。啪地一聲,丁若林甩掉手裏的空礦泉水瓶,搶前一步一把拽住她,由於用力過猛,差點摔倒。

“小語,別走——”他搖晃著她胳膊,喃喃乞求。

“你喝太多了。”程語趕緊扶他站穩。

“我沒喝多,我很清醒——”丁若林吃力地正正鏡框,突然用力把程語推到墻邊,然後雙手撐住墻圈住程語。“——小語,我必須告訴你,我一直深愛著你。當年我跟唐嫣出國,是因為——,因為我父親被人舉報,而唐嫣的父親是省紀委副書記……”

原本想憤然掙脫開的程語被他的話驚呆,她吃驚地望著滿臉痛苦的丁若林。丁若林困獸猶鬥般瞪著布滿血絲的雙眼,語速越來越快,鼻尖就快要抵上她的鼻尖。

程語本能地將頭歪向一邊,大體聽明白了他急切敘述的主要內容。那就是當年為免局長父親判刑入獄,他答應一直追求他的唐嫣一起出國,違心與她分手。唐父便一手壓下丁父貪腐案,後來丁父提前退休,得以避禍平穩著陸。再後來大小姐脾氣的唐嫣終受不了丁若林心有所屬的冷淡,嫁給了追求她的公司比利時老板。

丁若林一口氣說完,臉漲得通紅,急切而期待地望著她。程語只得轉過頭,直視著他眼睛緩慢而堅定地說:“若林,其實我從來沒有怨恨過你。但我們之間真的結束了。”

丁若林雙肩劇烈抖動起來,他後退半步雙手抓住程語胳膊,不甘心地顫聲問:“小語,告訴我,你真的愛那個陸展奇嗎?”

“是的。”程語平靜地說。

一抹巨大的絕望閃過眼眸,丁若林緩緩松開抓住程語的手,狠狠一拳砸到門邊墻上。幾縷鮮紅的血滴順著墻壁淌下來。程語心裏一緊,狠下心轉身準備離開。

“小語——”背後傳來丁若林疲憊不堪的聲音,“——我很想說謝謝你不曾怨恨我,可我心裏真的特別希望你一直恨我。好吧,我不會再打擾你的生活了。”

程語停住腳步,心裏五味雜陳,從包裏抽出幾張面巾紙轉過身遞給丁若林。丁若林接過面巾紙擦了擦手指關節和墻壁,臉上擠出一絲苦笑,誠懇地說:“小語,我能再抱你一下嗎!”

程語猶豫了一下,丁若林上前緊緊擁住她。時光瞬間倒轉,當年他們在校園裏也曾這樣深情相擁,那時候幾乎每次丁若林都要俯在程語耳邊告訴她“我一定要給你幸福!”可是此刻,他說出口的卻是“你一定要幸福!”

洗手間門外走廊裏,一雙眼睛一直窺視著他們。看到糾纏了許久的兩人終於擁抱在一起,那個人困惑地皺了一下眉頭,轉身離開。今晚傅佳寧和幾個廣告客戶也到這裏吃飯,恰好看到程語和丁若林剛才的一幕。

她始終無法理解陸展奇這樣挑剔的人怎麽會看上一個小學體育老師。除了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外,她想不出別的詞形容這位陸太太。論家世背景,美貌涵養,她不明白自己哪一點比不上這個程語,可偏偏自己傾心他這麽多年,他都無動於衷。

憑她傅佳寧當然不愁找不到一個身家顯赫的男朋友,可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嫉妒之於女人,有時候就像癮君子之於毒品,明知萬劫不覆,卻又欲罷不能。不過現在,她突然發現,如果不能證明自己正確,那麽證明別人錯誤也能產生某種成就感和優越感。

飯後,在小田的竄綴下,大家又張羅去K歌。見時間已晚,程語悄悄跟趙主任打聲招呼便提前離開。

回到家裏,陸展奇正獨自坐在三樓放映室看電影。屏幕上正播放一部好萊塢槍戰片,故事接近尾聲,槍聲大作中很多人嘶吼著倒下。陸展奇看得全神貫註,對於程語跟他打招呼只敷衍地擺了一下手。

剛才與丁若林那番長談,令程語如釋重負。潛意識裏,自丁若林出現以來,她心裏一直隱隱不安。她也說不清楚自己擔心丁若林過於執著多一點,還是擔心陸展奇會吃醋多一點。今晚,這一切終於有了了斷。而且丁若林馬上就要下鄉送教了,至少一個月內,他們之間不會再有交集。雖然丁若林告訴她寧願她一直恨他,可她真不是一個執念很深的人,更喜歡隨性和從容。

她洗漱收拾停當回到臥房時,看完電影的陸展奇已躺到床上,他手裏捧著床頭那本小言,居然看得津津有味。那張醒目的一美元書簽靜靜地躺在書頁間。程語鉆進他臂彎,調皮地用手揪他掖下的汗毛。他先是不為所動,後來終於癢得難受,合上書翻身擁住她。

“你怎麽也看這樣的書?”她好奇地問。

他並沒回答,而是噤起鼻子貼在她臉上聞了聞,然後不滿地皺起眉頭。她趕緊主動招供:“就喝了兩杯啤酒。”

“以後開車出去,一杯也不要喝。”他警告般捏了一下她鼻子。

程語趕緊連聲“嗯”、“嗯”。

他緊緊擁了她一下,突然想起什麽一樣松開她說:“剛才我碰到沈劍和韓雨了。”

“哦,是嗎?”程語轉過頭問。

陸展奇告訴她今晚周雲海和魏成張羅飯局,沈劍帶去的女伴居然是韓雨。

“上次海邊游泳後,沈劍就開始追她了。”程語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早提醒過她,可她不聽。”

“提醒她什麽?”

“別理那個不靠譜的公子哥唄!”

“你認為沈劍不靠譜?”陸展奇詫異地轉過頭與她對視。

“當然了。他泡過那麽多女人,可是情場老手了。韓雨哪裏是他對手!”說至此,程語情不自禁地想起師大那晚韓雨說過曾暗戀丁若林的話。

“我覺得沈劍不是不靠譜,只是他一直沒遇到那個對於他來說正確的人。”陸展奇看著她眼睛認真說。

“不會吧!難道你覺得他們倆有戲?”程語緊張地問。

陸展奇沈吟著笑了笑:“拭目以待吧。”

他笑起來眼睛修長,嘴角微微上彎,露出好看的牙齒。這笑容真迷人,一點不亞於圍裙盒上那個男模。程語情不自禁地依偎進他懷裏,撒嬌般問:“那我是你正確的那個人嗎?!”

“你呀——”他斂住笑,緩緩說,“——是我命中註定的人。”

程語瞬間被融化,主動貼上去,吻上他的唇。一股淡淡的煙草味透過他舌尖傳來,這種感覺令她如醉如癡……大汗淋漓過後,兩人分別沖了澡息燈上床。以往此時,程語很快便能聽到陸展奇從身邊發出均勻的鼾聲。可令她不解的是,今天身旁的他似乎並無睡意,反倒在黑暗中輾轉反側。

“怎麽了,睡不著嗎?”她問。

他停止了翻身,沈默了一會兒,突然對她說:“老婆,下周咱們去紐約吧。於洪洋買好了長島那棟別墅,我想帶你過去看看。”

這回輪到程語沈默了。她擔心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去紐約看別墅,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好半天,她才敷衍著回答:“汪老師要去山區送教一個月,現在組裏老師很緊張,校長不會給假的。”

他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麽。黑暗中,一只大手伸過來,緊緊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知道,這是晚安的信號。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