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些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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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B市出了兩件大事:一件是大慈善家首富宋建國被查,一件則是黑白兩道鼎鼎大名的陳六哥死了。

誰都沒想到他出現的時候名不見經傳,走得時候卻是如此轟轟烈烈,一聲巨響,一把大火,什麽都沒留下。生前的權利,金錢和威名,揮一揮衣袖,什麽都沒帶走,身後只留下各種各樣的故事,被人們茶餘飯後咀嚼成一段段神乎其神的傳奇。

年紀輕輕,漂亮的驚天動地,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混混到打下一片江山揮斥方遒,無論怎麽講也是一個近似乎神的人物。只可惜最後毀在一個女人手裏,黑吃黑,理由不夠英雄主義,而且據說這個女人竟然還活著,還出現在了他的葬禮上,他的接班人阿紅就在旁邊。於是江湖上又流傳出這樣的消息:陳六是被手下和身邊的女人狼狽為奸聯手搞死的。

人人都在議論,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啊。

外面的世界早已變了天,醫院的一間單人病房裏卻是與世隔絕,沒半點波瀾。阮莘莘在這裏住了將近一個月,身上的傷基本痊愈,只是心靈上的創傷卻難以愈合。無論別人說什麽,她都一言不發,只是看著窗外的那面灰色的墻壁,要不就是安靜的躺著,就連聽到陳淮舟的葬禮也沒有任何表示。

她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宋遠黎也不放心她離開醫院,只是每天下了班就來陪她說說話,雖然大多數時候並不會有回應。

看著再次閉上雙眼的阮莘莘,宋遠黎停下手裏削蘋果的動作,他本來一直不願意刺激她,可是似乎這樣的方法並不奏效,他真是受夠了。把削了一半的蘋果放在一邊,他一邊用紙巾擦手,一邊開口,“你想知道陳淮舟為什麽要騙你嗎?”

阮莘莘恍若未聞,他也不惱,自顧自說下去,“因為他也姓宋,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她的睫毛動了動,還是沒睜開眼睛,他接著說,“當年我爸在地方當縣委書記的時候碰到了被抓的陳淮舟,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就相認了。”他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資料放在旁邊,“這是他們當年做過的親子鑒定。”

“我想他也很痛苦,一邊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姐,一邊是親生父親,你們是仇人,可也是他的親人。”

她依然安靜,淚水從她緊閉的眼睛裏流下來,悄無聲息。

宋遠黎停了一會兒才又說,“我知道你恨他,可那畢竟是他的親生父親。”他恍惚間覺得,這不是在替陳淮安講話,而是自己,他們兄弟兩人的命運是如此的相似,他不知道他的結局是什麽。

她的喉間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直直的看著他,終於說出這麽長時間以來的第一句話,她說得輕而低,還帶著沙啞,他沒聽清楚,湊得近了些,帶著點小心翼翼,問,“你說什麽?”

“為什麽都是宋家?”她說,為什麽她就是無法擺脫宋家的糾纏,不管是親人還是仇人。她心心念念的要讓宋家家破人亡,到頭來卻是傷害了身邊最親的人,這算不算是對宋家人的報覆,畢竟死的是宋建國的一個兒子,可是為什麽她覺得自己如此痛苦,報仇不應該是很有快感的嗎。她的暢快在哪裏?

她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想念他多一點,還是恨他多一點。也許這就是她耿耿於懷的原因,他做了那麽多欺騙她的事,卻留給她一個割舍不下的身影。

“我想去一個地方。”她說。

按照阮莘莘的指示,車子一路往郊外駛去,宋遠黎看著她,她一直安靜的看著窗外,天寒地凍,上次來還是繁花似錦,轉眼間已是枯枝敗葉,一片蕭殺之色,就連那平靜的水面也都結了冰,灰撲撲的一片,劃著竹筏的漁人早已沒了蹤跡,只有偶爾幾只麻雀落在上面,又撲棱著翅膀的飛走。

那座兩層的木樓就建在水邊,路過時一眼就看得見,車子停在門口,兩人都下了車,阮莘莘用鑰匙開了門,宋遠黎打量了一下這座外表看起來並無特殊的木樓,也跟著她走進去。

甫一踏進大門,他就明白了她為什麽要來這兒。他剛去過南源縣十裏街她曾經住過的閣樓,這裏除了更加寬敞和舒適之外,布局幾乎和那裏一模一樣,尤其是那窄窄的樓梯,和棕黃的色澤,簡直如出一轍,他甚至懷疑連樓梯的級數也是一級不差。

阮莘莘沿著墻壁,慢慢挪動著腳步,小心翼翼又萬分眷戀的撫摸著房間裏的一切,橫紋的墻紙,布藝的沙發,落地的窗簾,還有樓梯旁邊掛著的一幅幅小像:在床上熟睡的她,站在一邊默默註視的他;閣樓上的她,青石板路上的他;瘦瘦高高的他,旁邊矮了一頭的她;坐在門口哭泣的她,蹲在旁邊的他;坐在教室裏上課的她,坐在學校墻頭上的他……

那麽長的歲月裏,他們一起成長,每一次,都有他沈默而堅定的陪伴。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畫下這些小像時的心情,或許他早已想到他們的結局,他也知道她一定會重新走進這裏,看到他們相互依靠的過去,看到他們之間點點滴滴的溫暖,這些溫暖不是虛假的,是即便他後來做過再多欺騙她的事也無法磨滅的。

即使他們之間有再多的恨,也抹殺不了心中的愛。

也許這世上本來就沒有純粹的愛與恨,深愛必然伴隨著怨恨,愛恨糾纏,讓世人百般煎熬。

她久久的停駐在一張小像前,上面畫的是她靠在母親懷裏,母親面色安詳,滿臉慈愛。盡管這樣溫馨的時刻不多,但她也記得,母親難得清醒的時候是如何的溫柔慈愛,總是抱著她,給她梳頭,唱搖籃曲。她就是憑著這些偶爾的關愛撐過了那麽多個春夏秋冬。

陳淮舟從來都沒有得到過來自父母的溫暖,他一出生就被拋棄,養父把他當做賺買酒錢的拖油瓶,心情好的時候罵幾句,喝醉酒的時候拳腳相加,但看到別的孩子躺在父母懷裏的時候,遍體鱗傷的他多麽渴望父親能抱一抱他,說幾句窩心的話。但是,沒有,他最終舉著鋒利的武器對準了他的養父。

即便再混蛋,再猥瑣,那也是十五歲的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他卻親手殺了他。那個場景在他心裏留下了怎樣的傷口,沒有人知道

所以當失去過的東西被重新捧到面前的時候,他怎能不緊緊抓牢,更何況那還是他的親生父親。

也許他想的不過是誰都不傷害,可是到頭來卻兩敗俱傷,而傷的最重的卻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他終於解脫了,再也不用在漫漫長夜被難言的矛盾折磨得痛不欲生。

走過一級級樓梯,也走過了他們十年的歲月,推開門,她仿佛還能看見落拓不羈的他歪歪的躺在窗口的那張軟榻上,長瞼低垂,眉目如畫。

她慢慢走過去,支起窗欞,然後輕輕躺在軟榻上,蜷縮著身體,像一只乖巧瘦弱的貓。

宋遠黎無言的躺在她旁邊,讓她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從那一刻起,淚水像決堤的河水一樣從她的身體裏湧出來,她大聲的嚎哭著,仿佛要把心底所有的傷痛都發洩出來。

淚水模糊中,她看到了陳淮舟像個孩子一樣笑著,矮著身子靠在她肩頭,滿足的說:“嗯,還是這裏最舒服。”

不知過了多久,她哭得累了,本來還上氣不接下氣,可轉眼間就睡著了,緊緊的抱著他的胳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不肯松手。

他知道,此時此刻的自己只不過是一個替代品而已。陳淮舟選擇了那樣慘烈的方式犧牲了自己,保全了他們,他沒有理由嫉妒,只能慚愧。

多麽諷刺,他一心要做最正直的檢察官,消除罪惡,維護正義,可是到頭來才發現最大的罪惡就在自己的身邊:他的父親作風不正,草菅人命;他同父異母的弟弟是本地最大的黑幫頭目;而他喜歡的人……他低頭凝視著她,他甚至不知道愛的是曾經的宋小曼,還是現在的阮莘莘。

被調到靜音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院裏叫他回去查案,盡管父親如今的能量已不如從前,但他還是不放心,專門從院裏調來三個人,就在樓下確保她的安全。

臨走時,宋遠黎考慮許久,決定聽天由命,將楊蕓的日記放進隨便的一個抽屜裏,又給她蓋好毯子,才匆匆而去。

阮莘莘這一覺睡得很沈,不再像醫院裏那樣,噩夢連連,她甚至夢到了十裏街,樓下的飯香,寡言的陳淮舟,和為她梳頭的母親。

她漸漸有些明白,時間會把苦痛慢慢帶走,留在心中的只有永恒的幸福。

她慢慢坐在鏡子前,想象著母親就站在身後,手執木梳,梳起她滿頭的長發,再系上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她記得那根粉色的綢帶總是放在右手第二個抽屜裏……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日記上,淡藍色的硬皮封面,封面的兩個角分別印著一枝雅致的蘭花,書脊和有棱角的地方因為摩擦的關系,顏色斑駁,顯得年代久遠,紙張也有些發黃,封面和封底間用一條同色系的細絲帶系著一個結,手法簡單普通,應該不是她細致典雅的母親所為,那一定是別人看過的,看來是宋遠黎特意留下的。

解開絲帶,翻開第一頁,右下角娟秀的字跡豎著寫了“楊蕓”兩個字,扉頁上還夾著幾瓣幹花,雖然沒了水分,但依然保持著淡淡的粉色,形狀也完整,也許正是這些幹花的原因,日記本還透著若有似無的淡雅香氣,就像母親身上的味道。

她剛翻開扉頁,就又合上了日記本,仿佛裏面藏著什麽吃人猛獸,如果真的只是猛獸就好了,可事實上那些吞噬人心和信念的文字要比猛獸可怕得多。

它就像潘多拉的盒子,沈默的誘惑著她,可是打開又意味著她可能無法接受的真相。

她舉棋不定,猶豫不決,在木質的閣樓上來回踱著步子,發出輕微規律的“通通”聲。

她每走一個來回目光就不自覺落在那淺藍的本子上,最後終於還是下定決心重新坐下來。已經存在的事實,無論福禍,都不會因為人的躲避而消失,就像陳淮安是宋建國的兒子,宋遠黎也是,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她試著幾次深呼吸,鄭重其事的翻開日記本,前塵往事紛至沓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不舍得讓六哥走,不能就這樣領盒飯,沒事幹會在大家的回憶裏出來溜達的。

周五不更,周六周日更,歡迎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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