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年僅十六的巫檀來說，人性是個太過深奧晦澀的話題。

她不明就裏，滿臉茫然之色。

怎麽會沒有人錯呢？

大師兄說她沒錯，那婦人也沒錯，可她們所持的觀點截然相反，怎麽可能都是對的呢？

還有世道，世道為什麽是錯的？

天底下這麽多人，總不能眾人皆錯，而她獨對吧！

巫檀彼時年紀尚幼，不明白世上許多事情，並不能一概以對和錯論之的。

“巫檀，你不必多想。”

大師兄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神色淡淡地看著她，眼眸裏閃耀不定的湖光山色晃晃蕩蕩，晃花了她的眼睛。

“你不會又不覆君心的那一日，也不會有各圖喜悅的機會。”

巫檀聽得更糊塗了。

為什麽說她不會不覆君心，也不會各圖喜悅？

這話繞來繞去的，把她原本就愚鈍的腦子繞得更暈。

說她不會不覆君心，那就是說她將來的情郎會一直忠誠於她。

而說她不會各圖喜悅，那又是何意？

這意思到底是說她即便離開了負心郎君也找不到如意郎君，還是說她不會遇到負心郎君所以更加沒可能再換一個如意郎君？

巫檀想得頭都大了，手掌把臉上的肉全堆在了一起，尚且稚嫩的臉蛋圓鼓鼓的，眼珠子瞪得滴溜圓，說不出的喜慶。

大師兄在隔壁窗子見了，心頭一動，強忍住觸碰的念頭，微微別過臉，嘴唇軟軟抿住。

巫檀想了許久，終於想通了，猛地一拍自個的臉，一個用力過猛，白嫩嫩的臉蛋上立即留了一道紅印子，疼得她“哎喲哎喲”直叫喚。

大師兄心疼得不行，從這邊窗子裏一個翻身，鉆入她房中，輕輕托起她一邊臉蛋湊在燈下瞧了瞧。

“怎麽對自己下手也沒輕沒重的？”大師兄皺著眉，表情嚴肅極了。

巫檀心虛地不敢說話，嘿嘿笑著抱住他的腰肢，撒嬌似的蹭了蹭。

這一蹭，又把血氣方剛少年郎的火氣全給蹭出來了。

他僵硬著不敢動，既希望小師妹發覺他身體的異常，又擔心過於唐突嚇壞了天真的小師妹，還得強忍著主動貼著小師妹蹭的沖動，這讓他分外的難以難受。

“大師兄，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啊？”

小師妹窩在他的胸口，小手環在他腰後，胸脯壓在他肚子上，嗓音軟軟糯糯，他的註意力全部在別的地方，完全沒留意她在說什麽。

“你是不是偷偷為我批過命了？”她歪著頭嘟囔道，“不過這批命嘛，其實我是不大信的。我的命格是天煞孤星，註定會一輩子孤老，可現在我有大師兄了，我們是最要好的師兄妹，會一直在一起的，對不對？”

大師兄只捕捉到了“一直在一起”五個字。

“……對。”

他恍惚地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將她輕輕往身上壓了壓，憋住逸到嗓子眼裏的舒服的輕哼聲，氣息略略淩亂，既唾棄自己占師妹便宜的卑劣，又興奮於占師妹便宜的刺激。

巫檀還不知道她的大師兄腦子裏轉的全部是她光溜溜的模樣。

作為一個情郎的影子都沒見到的人，她想得可遙遠可煞有其事了。

“人心難測，萬一我未來的夫君愛慕上其他女子了呢？”

“不會有這麽一天的。”大師兄自然是馬上反駁。

他才不會愛慕其他女子。

他對她的心意永遠都不會變。

“你怎麽知道？”巫檀從他胸口微微擡起頭，嘴唇幾乎觸碰到他的下巴。“大師兄，你當真為我批命了對不對？”

她難掩興奮地抓著他的胳膊，問道：“對了，我未來的夫君是誰？”

還有一句“有大師兄這麽完美嗎”堵在嗓子眼裏，有點兒不好意思說出口。

其實也不是不好意思，只是怕捅破了兩人之間這層薄薄的窗戶紙，萬一大師兄臉皮太薄，沒做好跟她更親密一步的準備，又開始躲著她，她……她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大師兄微微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高興，又似乎有些意興闌珊。

“我就是知道。”

他知道，他不會讓她經歷那婦人所受的一切苦難。

可是他忘了，萬事萬物瞬息萬變，很多事情，往往不是能夠盡如人意的。

師兄妹二人在列國周游了兩年餘，取道徐夷淮水向西返回楚國。

徐夷乃是東夷中的最強國，收服了江淮一帶群舒等三十六個部落，實力可見一斑，直至周穆王南征，“徐方來庭”，屈居於周朝統領之下。

它曾屢次試圖起兵反周，卻為周、楚聯軍鎮壓，因此一向和楚國水火不容。

師兄妹打道回府時，很不巧，適逢徐夷與齊國聯合抵抗楚國。

徐楚交戰，楚人卻大喇喇借道於徐夷，更在徐夷名門望族間裝神弄鬼，玩弄一眾士族於股掌之中，豈不是踩人臉上踢打？

這兩位楚人遭了無妄之災，被徐夷的士族捉起來處死了。

……

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

一駕牛車上，帶著冪蘺的少女問趕車的少年：“大師兄，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吳國。”大師兄略一側目，瞧了她一眼，擡手將她被風吹起的皂紗放下來，又將寬寬的帽檐壓低了些，讓薄絹徹底遮住她的面容和頸項，覆又調轉回頭，專心致志地趕起了牛車。

兩年多過去，二人容貌都長開了些許。

一個初綻明媚，一個微露鋒芒。

如果不遮住面貌，大搖大擺地走在道旁，決計會惹出許多不必要的事端來。

吳國邊境在望，大師兄的眼底升起了一股灼熱之意。

等到了吳國安頓下來，他就無須再忍耐下去了。

兩年間，大師兄為人蔔算診病，積攢了小小一筆錢財，足保二人生活無憂。

到時候，山間打獵、水底捕魚、田間耕種，他可以將她的小師妹照顧得很好，讓她一輩子都開開心心的，再也無須受到來自大祭司的威脅。

他們還可以和俗世的凡人一樣成親生子。

成親。

想到這兩個字，大師兄的心幾乎快跳出胸腔。

快了，快了。

他不必再苦苦壓抑，終於能夠親手摘下悉心澆灌了十數年的嬌花，盡情享受她的甜美和芬芳。

而她，她也無須再變著法子試探他的心意。

因為他對她的心意，正如她對他一般無二。

然而厄運，來得卻如此的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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