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濛和巫檀師兄妹倆剛剛喬裝踏入吳國邊境，被數百名吳國兵卒截留住了。

而站在兵卒之後的，正是他們的師父大祭司。

那一刻，大師兄面若死灰。

大祭司是他們的師父，哪裏能看不穿他對師妹的那點小心思？

可以說，這一次他們的逃跑，早在大祭司的預料之中。

但是大祭司並沒有阻擾，反而默許他們逃竄到吳國再行抓捕之事……

這絕非尋常事。

巫檀還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麽，她和這位名義上的師父不親厚，稍稍有一點畏懼感，低垂著頭喚道：“師父。”

大祭司是巫都的首領。

同時，他也是一個傳奇。

他出現在人前時，總是一身白色巫袍，白發白須，光看容貌似乎是一位保養得宜的五六十歲老者，但實際上，他的年齡是巫都的不解之謎。

沒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年。

巫都最長壽的長老告訴他們說，在自己還小的時候，大祭司就是如今的這副模樣啦。

眾人都覺得這是由於大祭司修行得道所致，因此對他更加的敬畏，也對修習巫術更為熱衷，幻想著有朝一日能跟大祭司一樣不老不死。

大祭司平時不太管事，總是在閉關，探索能夠起死回生、返老還童的巫術。

巫濛是他收的第一個弟子，也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而巫檀，約莫是最不得意的一個。

自打入門幾年依舊學不會中等巫術之後，大祭司就放棄了這位女弟子，這些年來不聞不問，完全忘了有這麽個人的存在。

巫都奉行弱肉強食，強者為尊，倘若不是大師兄悉心教導、照料，資質平凡的巫檀估計早被本事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師侄們給弄死了。

大祭司估摸著和巫檀一個樣，對自家女弟子沒半點感情可言，只短暫地睨了她一眼，目光就落在了大弟子的身上。

“吾徒巫濛，為師還當你不幸身亡了，正遣人欲往徐夷替你收屍吶。”

大師兄心頭一凜，手指在寬大袍子下緊握成拳。

“勞師父記掛，是弟子的不是。”

“罷了，人沒事就好。既然來了，不如在吳國多留幾日，權當玩耍嬉戲，再與為師一道同返巫都？”

大師兄沒法反抗。

面對神鬼莫測的大祭司，他的實力實在太弱了。

弱到只須大祭司擡一擡手指頭，就能輕易地壓死他和他的小師妹。

大師兄的預感最終還是成了真。

直到一年後，他才知曉當日大祭司為何獨獨守候在吳國堵截他們二人。

吳國有一座藐姑射山，是為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的副陣。

這座陣法的主陣，則對應著楚國雲夢澤裏的巫都。

主陣損毀嚴重，巫都的護族大陣無法支持下去，大祭司便從古籍上找了個法子，試圖通過祭祀副陣來修覆主陣。

幾日的時間，已經足夠大祭司做好手腳，隨時準備將巫檀拋出去祭陣。

大師兄知曉的時候已經遲了。

自打東逃途中被大祭司截獲遣送回楚後，他便被大祭司軟禁了起來。

軟禁的意思，等同於不明顯的監禁。

他的活動範圍僅限於小師妹的院子和自己居住的院子，以及方圓一裏地。

過了這道線，在外頭等著他的是隱藏在黑暗中的無數陣法和機括。

大師兄自認沒本事全身而退。

也許他能夠拼上一拼，但小師妹呢？

他帶不走她。

既然帶不走，那就一起留下來好了。

小師妹沒看出來他和大祭司之間湧動的激流。她照舊每日來纏著他，笑嘻嘻地說些俏皮話逗他開心，撒著嬌讓他為自己洗衣做飯，以欺負他為樂。

大師兄很享受被小師妹欺壓的樂趣，除了偶爾他也很想欺她一欺、壓她一壓這一點難以忍受以外，師兄妹二人的日子可謂逍遙自在。

時間一長，他甚至忘了潛伏在未來的重重危機。

可就是在這一天天的軟禁中，他的精神力一天比一天的薄弱，等他終於意識到不對的時候，惡鬼君已經聯合他的師父大祭司，謀奪了他軀體的主導權，誘使他的小師妹前往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的副陣，一刀讓她血祭了大陣，再將她魂魄打散，扯出一半魂魄填充進大陣裏，而另一半則丟棄在藐姑射山上，使得她無法轉世投胎。

和惡鬼君搶奪身體的戰爭持續了很多年。

他想做回自己，想去救他的小師妹。

惡鬼君和大祭司做了交易，惡鬼君幫助大祭司哄騙巫檀自願祭陣，大祭司則助他脫離巫濛的識海，重塑身軀。

雙方各懷鬼胎，一個偷偷截留了巫檀的一半魂魄，致使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無法正常運作，另一個則悄無聲息地和對方訂立了主仆契約。

其結果，自然是兩方都沒能如願，兩敗俱傷。

惡鬼君遁走，修養了數十年才緩過來。

而大祭司，則長時間在長生塔裏閉關養傷，再也沒有出來過，眾人都在傳他已經坐化了。

巫濛夾在雙方的爭鬥中，受了不少波及，身體無法荷重，調養了許久才有所好轉。

待能下地走動之後，他馬不停蹄地趕往了藐姑射山，只看到一座空蕩蕩的陣壇。

他沒有陰陽眼，看不到魂魄，不死心地在山上搜羅了整整一年，施術追蹤時明明能感受到小師妹的氣息，可那氣息太過微弱，微弱到近乎是一縷殘息，無論如何都捕捉不到確切的方位。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回了巫都，趁著大祭司閉關之際，將大祭司的人手全部換成了自己的，又動身前往郢都，自薦於楚王，做了楚國的大國師，想要舉楚國之力搜羅寶物，令他的小師妹起死回生。

風華花。

他缺一味風華花。

上古有八大異寶，三生鏡可窺前緣，香笙壁可斷後世，青無月可斬因果，彌皇珠可循天道，水涵珠媚可惑人心，風華花可生精魄，無尾聯可肉白骨，七合是為容量之器，而在人間有過傳聞的，僅三生鏡、風華花兩樣。

三生鏡原本鎮在長生塔裏，是鎮壓惡鬼君的寶物。他年幼時誤入其中，被惡鬼君使詐鉆入了識海中，二人一體同生多年，倒也意外的相安無事。哪裏料得到，三生鏡會被惡鬼君竊走，他的小師妹也會被惡鬼君害死。

巫濛這一生都在找可生精魄肉白骨的風華花，尋求可以起死回生的玄學術法。

多年以後，他鉆研的逆天巫術威懾到了楚王，又被牽扯進一樁謀逆案中，受五馬分屍之刑而死。

是日，楚國鐵騎南下，蕩平了雲夢澤。一夜之間，巫都忽然火勢滔天，全族死於這場大火之中。

而巫濛，則在死後大徹大悟，安渡天劫，重歸了本來的模樣。

他想起來了。

他和小師妹原本註定有一世的緣分。

可是，緣分還沒到，他的小師妹就被害死了。

他是她的劫，同樣，她也是他的劫。

於是，為了徹底解開困擾自己的劫，他又去了一趟藐姑射山。

畢竟身份不同往昔，只需一眼，他就看到了被困在祭壇中央的小師妹的一半殘魄。

一晃數十年過去，她依然是原來的樣子，只是氣息微弱，有氣無力，一身白色巫袍上全是幹透發黑的血跡，可憐巴巴地盯著不知名處，也不知究竟在看什麽。

“怎生還困在此地？”

話一問出口，他不由得默默嘆了一口氣。

這傻丫頭，還在這裏等著他討要說法呢。

也不怕日子久了，當真魂飛魄散，無法投胎了。

“隨吾去往六道輪回吧。”

他沖她伸出了手。

許是被捆縛的年歲太長久了，抑或是半魂半魄的緣故，她的神智有些癡呆，懵懵懂懂地跟著他一路穿行陽間，過奈何橋，飲孟婆湯，又在他轉身退離之際，乖覺地跟著他重新踏上來路。

“錯了錯了！”

有小鬼在橋頭叫喚，不時地拿眼睛怯怯地瞅他。

“仙君，此人魂魄不全，怕是入不了人間道呢。”

“無妨，我已替她修補過。”他淡淡回答。“倘若實在不行，也可先入畜生道，待慢慢養好了魂，再重入人間道。”

小鬼不敢反駁，只得喏喏應下。

巫濛瞧了那懵懵懂懂無知無覺跟著自己的半魂，心頭略略一酸，低聲道：“以後好好照顧自己，莫要輕信他人。”

半魂癡傻，聽不懂他的話。

他又嘆一口氣，重新牽起她的手，親自將她帶到畜生道的入口，在她肩頭輕輕一推。

那一瞬間，她忽然轉身看他，眼底似乎有了神采。

他看見她張嘴，似乎在喊什麽。

很快，她消失在輪回裏。

除了天道，誰也不知她投胎成了哪個生靈。

巫濛在那裏站了很久很久。

他在想，她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麽？

他沒有聽到，也沒有辨認出來。

他的模樣已經變了，而她的魂魄已然不全，也已喝過了孟婆湯，即便是真的說了什麽，無外乎“多謝”之類的吧。

不過是個劫數而已。

不過……

是個劫。

而已。

他搖了搖頭，沒有放在心上，足尖一點，重回他該去的地方。

而人間種種，早已與他無關。

師兄妹已死，世上再無巫濛和巫檀。

他們之間的劫數，還沒有來得及歷練，就已然終結了。

直到過去了很多很多很多年，有一日，他夢到了這段刻骨銘心的往事，突然間醒悟過來自己當年沒能聽到的話語。

“下一世換我來找你，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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