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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大師兄番外(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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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生出的雅興被打攪了,巫檀一時郁悶,氣呼呼地拿桃核兒去砸斜對面的窗子。

桃核兒砸在木框上,驚得舟中婦人哭聲變了調,覆又“撲通”一聲掉入水中,激起一串水花。

舟中很快亮起了火光,一名婦人執著油燈出來察看,臉上淚痕未幹。

她已經不年輕了,歲月在臉上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每一道皺紋都見證著她的成長和變化。

“嗳,三更半夜的,何故啼哭不休?”

巫檀雙手支在窗臺上,捧著自己的雙頰,好奇地問道。

許是婦人太過壓抑,苦楚無處可訴,偶然萍水相逢遇到一位對自己的故事生出興趣的年輕女子,儼然如昔日的自己。

婦人不覺開口傾訴,自言和夫君共苦二十餘年,辛苦操持家業,如今夫君功成名就,擁美妾在懷,便冷落了糟糠之妻。

老掉牙的故事。

巫檀興致缺缺地聽著。

這事兒吧並不少見。

天底下那麽大,幾乎每時每刻都有富貴榮華後拋棄糟糠之妻的事情發生。

聽說有的國家下達了律法,規定庶民只能娶一妻,幾品以上的官能娶一妻納一妾,地位再高一點兒能娶一妻納二妾,而封王封侯的則可以娶一妻納四個妾。

許多女子不願和人爭寵,憧憬著一夫一妻的美好生活,寧可割舍嫁入高門的機會,低嫁給了庶民。

結果呢?

庶民的確只娶了一位妻子。

可是。

沒錯,還有可是。

可是他們在外面養了數不清的姘頭,在青樓裏有著無數的相好。

名義上夫妻二人是圓滿了,可實際上呢?

還不如嫁給富豪之家,同樣是一群女子共享同一個男人,至少能吃上飽飯穿上暖衣。

這些血淋淋的故事告誡眾人,男人好與不好,和有沒有錢、權、地位的關系並不大。

窮人有了異心,逮著一丁點兒機會就會生變。

富人堅守初心,未必就會欺壓良善、貪婪好色。

對船執燈婦人的夫君,明顯就是個焉壞的,只不過以往沒有本錢拋棄糟糠之妻,而現在有了本錢和借口貪婪。

當然,巫檀並不打算和婦人說這些。

女子跟你訴苦水說自己夫君這不好那不好,你一個外人聽聽便罷了,如果代入感太強,非要為她鳴不平,順著她的話指責她的夫君,你信不信她一彈指間就能跟你絕交?

別人聽不進去,何必費這口水。

想來這婦人也是如此,既然夫君冷落她,她光躲在舟裏哭有什麽用?

有哭的工夫,還不如直接殺到夫君跟前抽他兩巴掌,幹凈利落地另覓新歡,找個更好的將他比下去。

那婦人越說越帶勁,擡眼瞅見她隔壁窗子裏探出頭的郎君,便以過來人的身份,苦口婆心地勸說巫檀切勿輕易受到郎君的哄騙,說些“郎情涼薄”、“世人皆盡無情”之類的喪氣話。

這語氣,儼然是未來丈母娘在審視女婿的架勢。

巫檀扭頭一看大師兄,大師兄眉心微微蹙起。

她重新轉過頭,問婦人:“你與你夫共苦二十年,當真苦不堪言嗎?”

婦人回答:“的確如此。如牛負重,冬日洗衣,夏日鋤禾,玉指成枯木,青絲變白發,紅顏化枯骨。”

“既然辛苦,為何你還要與他相守二十年呢?”

“情之一事,少年不自禁啊。”

一提到二十年的相守,婦人就如同被踩到了痛腳般,絮絮不休地訴說著在她夫君功成名就之前,他們夫妻倆是如何的恩愛,可一日得了功名,所有的恩愛都煙消雲散了。

巫檀打斷了她:“那便是說,過往二十年,你是為情而留在他身邊的了?”

“對。”

“這二十年來,他待你不好嗎?”

“不是的。我夫起初待極好,只是後來博得功名有了利祿,便不再覆往初了。”

話題又回到了原點。

巫檀奇道:“既然二十年間,你為情而吃苦,他回報你以情,你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便是兩不相欠。今日他納妾也好,停妻再娶也罷,那都是二十年後的遭遇。真要說起來,和你等相知相守的二十年並無幹系,為何你卻哭訴不休,指責他薄情寡義?”

那婦人勃然大怒,幾步踏在船板上,探出半截身子,手指頭幾乎戳到她的鼻子。

“你身為女子,何以能夠說出這等助長不爭風氣之言?”婦人大罵道。“便是你再年少多姿,也終有年華逝去不覆君心的一日,看你屆時如何自處!”

“為何君心不覆,我便只能深閨哭泣自苦?”

巫檀更加迷惑了。

“相愛時傾盡全力,不愛便揮手作別相忘於江湖。自此以後,他尋他的紅顏知己,我覓我的如意郎君,各圖各的喜悅,彼此開懷,何樂不為?”

人生在世,貪圖的不過就是一個“樂”字嘛。

既然對方不再喜歡她,死皮賴臉地纏著對方,還有什麽意思?鬧下去,所有人都沒法開心得起來。

倒不如趁以往的美好還沒被爭執完全覆蓋之前,結束這段腐爛敗壞的戀情,及早抽身去尋另一個人一起開心。這樣,至少開心的人變成了四個。

總好過做個深閨怨婦,只能深夜獨自痛哭。

巫檀無法理解婦人的想法,婦人也無法理解她的。

婦人臉色鐵青地罵了幾聲“不知廉恥”,重重將撐桿一放,“啪”地合上了窗子。

巫檀原本是想安慰人,沒想到反而討了一頓罵,好好的心情全部被毀了。

她忐忑地問大師兄:“我是不是說錯了話?”

她年紀還小,許多想法不夠成熟,有很多模模糊糊的觀念還沒定型,一時一個模樣,有時候自己也會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對是錯,需要另一個強大的人來指引她。

“錯的不是你。”

“錯的是她,對嗎?”

“她也沒有錯。二十載的辛苦,是為勞筋苦肉之痛,傷在身。如今情郎貪慕聲色,於那婦人卻是摧心剖肝之痛,傷在心。二者之苦,不可同日而語。”

“沒有人錯嗎?”巫檀聽糊塗了,連聲問道。“她是對的,我也是對的,那誰是錯的?總歸有一個人搞錯了吧。”

月色下,大師兄的眼眸裏映著動蕩不平的湖波,細碎的燭火在兩汪深邃的眼眸裏跳躍。

“錯的是世道,是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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