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虞知道朱氏很不開心。

這原本就是她想要的。

她承受了原本該由朱氏經歷的一切厄運，便是給朱氏添添堵又怎麽了？

謝虞甚至還賭氣地想，說不定假以時日，棠哥哥徹底膩味了朱氏的庸俗，說不定她還有機會生下一兒半女繼承杜家的家業，活生生氣死那朱氏。

但她怎麽也沒想到，就在她的洞房花燭夜，風華臺突然起了一場大火，杜昭白和賓客、奴婢前去撲火時，親眼目睹朱氏和一個浪蕩子勾搭成奸。

周圍是漫天的大火，火舌將將舔到他們半褪的衣擺，而他們卻沈迷於起伏拋落，竟將生死置之度外般。

偷腥偷到不要命的份上，事不關己的眾人們俱是服氣得很。

伺候謝虞的鈴蘭添油加醋地將事情始末說了一通，連二人什麽體位、如何親熱、呻吟聲何等媚人都描述得極盡詳細，語氣中不乏鄙夷。

“那姓趙的浪蕩子空有一張好皮囊，早幾年前二人就牽扯不清了，當著主子的面眉來眼去，主子因著小郎君的緣故處處忍讓，誰知他們膽子倒大，竟然就在野地裏茍合了起來，火燒眉毛了也全然不放在心上。”

事態的發展已經遠遠超出了謝虞的預計。

她攥在花釵大袖衣擺上的手指倏爾攥緊，沒頭沒腦地問道：“風華臺是因何走水的？”

“這個……”

鈴蘭遲疑了一下。

當時的場面那麽混亂，眾人全被朱氏的放蕩**給驚呆了，誰還有心思留意這些細節？

“許是天降霹靂勾動地火吧？山間起火無非兩種，一種是天雷勾火，一種是人為縱火，說不準啊，是這對奸夫淫（和諧）婦欺負主子，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鈴蘭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是有人撞破了他倆的奸情，故意縱火引人前去捉奸。”

謝虞並不這麽認為。

不管是哪種可能，斷無兩人無視熊熊大火而繼續翻雲覆雨的詭異情形。

除非……除非這把火，就是他們自己放的。

而目的，便是為了引他們前去捉奸。

為什麽？

謝虞忽而想到傍晚給朱氏敬茶時，朱氏看似平淡的那句話。

“稍晚些時候，我有一份大禮要送給你們，祝賀你們新婚大吉，早生貴子，白頭偕老。”

大禮，大禮！

朱氏根本就是成心引誘杜昭白和賓客、奴婢前去捉奸，故意當眾狠狠打了杜昭白一記響亮的耳光，作為報覆杜昭白執意迎娶謝虞的“賀禮”。

這，就是朱氏送給謝虞的新婚賀禮。

謝虞心口冰涼涼一片，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不停地往下沈去。

朱氏因為她的緣故而翻臉，偏激地選擇了報覆，讓平素最看重面子的棠哥哥在天下人面前顏面掃地。

但凡棠哥哥心裏對朱氏稍稍有一絲半點的情意，每每再看到謝虞，必會想起他們烙印在恥辱柱上的洞房花燭夜，想起朱氏就在這一夜給他帶來的羞辱和痛苦，而這種羞辱和痛苦往往是連帶的，牽一發而動全身。

也就是說，以後棠哥哥每見謝虞一次，便會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的妻子在眾賓客和奴婢面前脫光了衣裳與奸夫滾做一堆的情形。

謝虞帶給他的情緒，已然從以往的欣賞，轉變為如附骨之蛆般的恥辱。

面對一個總是給自己帶來不佳情緒的人，杜昭白哪怕再寬和體貼，也絕不可能喜歡經常看到她的。

她那點兒微弱的小心思，註定是要落空了。

朱氏的這份“大禮”，可謂用心至極。

自己不好過，也絕對不會讓別人好過。玉石俱焚，這倒符合她的性子。

謝虞面上不禁露出了一絲淒然。

這夜，杜昭白果然沒有回來。

盡管在此前，杜昭白就委婉地提到過不會在她房裏過夜，謝虞也做好了新婚夜自己的夫君會和他的發妻共度良宵的準備，但如今朱氏做出了這樣的事，杜昭白心性最不堅定的時刻，他都沒有一怒之下賭氣要了她，用同樣的方式報覆回去，可見在他心裏，確確實實是受到了朱氏報覆的影響。

謝虞心裏有些失落。

聽說杜昭白拂袖回房，派幹姜送了一封手書去無憂小築，謝虞猜想可能是一封休書。

但書信到了無憂小築後，如同石子投入到湖面，只蕩開了一圈細小的漣漪，沒有驚起半分異常。

朱氏幽居別院，再也不曾在人前露面，但也沒有搬出去。

而杜昭白也將鋪席搬到了書房，和貼身小廝幹姜同吃同住，閉門謝客，但也沒有追究朱氏通女幹之事。

杜家主子主母的處事方式，實在太過怪異了。

平靜得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熟悉他們的人都知道，掩藏在平靜表象下的，是無法調和的驚濤駭浪。

謝虞隱隱約約有一個念頭，只怕此生，她跟棠哥哥是再無可能了。

試想想，誰會喜歡一個總讓自己想起發妻背叛之痛的人？

朱氏用一招玉石俱焚，徹底斷絕了自己和杜昭白的情意，也斷絕了杜昭白可能和謝虞發展出來的情意。

如此的偏激決絕，如此的別出心裁，卻意外地奏效。

一個月後，謝虞低熱不退，召了家醫前來診脈。

家醫滿臉喜色，作揖道：“恭喜謝夫人有喜。”

謝虞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半晌回不過神來。

她突然想起，當時她太過驚懼痛苦，心神不寧，只顧著掩飾情緒不叫人看出來在她身上發生過什麽，不斷地洗刷身體將那些骯臟的痕跡去掉，獨獨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避子湯。

她忘了喝避子湯。

腹中的孩兒，她甚至不知道是哪個人的。

不管是哪個人，他都不配做這個父親。

杜昭白聞訊而來，讓她留意身子，而後許諾會將她的孩子當做親生孩子撫養，讓她不必介懷。

謝虞拒絕了。

她十分憎恨孩子的父親，更加不想要這個象征著恥辱的孩子出生。

她才不要給淩辱她的惡人生下後代延續血脈。

這個孩子，最終還是夭折在了娘胎裏。

朱氏由始至終沒有踏出過無憂小築的門，但府裏依然生出了一道流言，說是朱氏妒忌謝夫人得寵，害了她腹中的骨肉。

這個傳言，讓當事人謝虞覺得很可笑。

但她到底什麽都沒有說。

那是朱氏應得的報應。

她不斷地對自己說。

那是朱氏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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