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西邊院子傳來了李二爺一行人暴斃的消息。

安濟坊是為時疫隔離坊，死個把人再正常不過，不死人才叫做不正常，可這次死了人，卻鬧到了管理安濟坊的僧侶和負責此次治疫的史博士跟前。

不為別的，只因為死因有問題。

幾名死者全是住在最西邊院子的漢子，年紀多為三四十歲，正值壯年，人高馬大，身強體壯。

是的，身強體壯。

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他們患上的時疫早就好得透透的了。

可就是這麽健健康康的幾個人，一夜之間滿臉青紫，身體僵直，虎目圓瞠，死不瞑目。

一看就不是正常的死亡。

難道坊裏藏著什麽殺人魔？

這嚇壞了坊裏的醫者和病人，一時間人心惶惶，許多病好後賴在安濟坊裏混吃混喝的無賴，生怕也步入後塵，麻溜地收拾好包袱滾蛋了，病沒好的也哭著吵著要搬出西邊院子，擠破了頭想往最東邊的院子紮去。

事情一鬧大，官衙來人驗屍，在死者腿上發現了一個細小的咬傷。

仵作道，死者為毒蛇所傷，這種蛇含有劇毒，毒性蔓延很快，從咬傷到死亡還不過一百息，這就導致了幾人被咬傷後根本來不及就醫便不治而亡了。

這下子，坊中人就更怕了。

臥榻之側睡著一條毒蛇，指不定明天被咬的就是自己了，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誰能不驚懼難安？

眾人紛紛找管事的官員和僧侶吵鬧，要求搬出安濟坊，住到隔壁的居養院、慈幼院去。

自此次接納瘟疫病人以來，安濟坊氣氛洽和，還是頭一次碰到聚眾鬧事的情況，官吏們將此事上報，驚動了很少在安濟坊露臉的史博士，出面安撫民心，揚言勢必揪出毒蛇，解除後患。

經皂隸辨認指出，幾名死者是常年流竄在紹興府、嘉興府、臨安府等各州府作案的通緝犯，領頭的李二爺曾是前年揭竿而起的白旗軍裏的一員猛將，自攻打會稽藐姑射山無故退兵後，遭到了困囿在山上的世家高門的沈痛打壓，後來就消失匿跡了。

這兩年來，他帶著手下的兄弟犯過不少案，****東家的妻女，劫殺西家的老幼，甚至有過沖冠一怒就屠村的惡行。

官府懸賞捉拿他們許久，沒有半點音信，想不到會在驗屍時遇到，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如今，有毒蛇替天行道，真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啊。

在杜昭白的引導下，局勢很快變成了“慘死婦孺化毒蛇覆仇”的傳說。

傳說這種東西，一個人說是扯淡，兩個人說是人雲亦雲，三個人都這麽說，那就成了令人又敬又畏的“莫須有”。

“莫須有”這事吧，放在十幾年前能憑空誣陷岳將軍，放在如今，也能虛構出一個更加便宜他人接受的“真相”。

試想想，同樣是世間有鬼，一個生性殘暴無差別攻擊的惡鬼，和一個信奉冤有頭債有主、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厲鬼，眾人當然更情願接受後者。所以，世間才會有流傳那麽多人鬼情緣的話本子。

在醫官們調配出驅趕蛇蟲的藥粉灑遍了安濟坊後，更有膽大的搬進了死人的那間屋子裏住著，眾人膽戰心驚地觀望了幾日，發覺膽大的依然活蹦亂跳後，這件事才被徹底安上了“毒蛇覆仇”的名頭，漸漸消停下來。

朱衣聽到此事時，正蹲在屋子裏跟一名同行探討巫術。

巧的是這同行她曾經見過，就是林二郎和林五郎大鬧回心館時站在門口斥責她的老婦人，也是一進安濟坊就張口說她“缺魂少魄無心移情”的苗人。

這位是臨安城裏很有名的陳媽媽泥面具風藥鋪的巫醫，擅長小方脈，朱衣曾動過拜訪的念頭，後來由於種種原因而擱置了，沒想到機緣巧合之下當真見著了幾面。

苗人說話不中聽，性子相當怪癖，跟中原人行為處事的風範完全不一樣，可朱衣卻愛極了跟她吵嘴。

還是熟悉的配方，還是熟悉的……

咳咳，她真的有太多年沒見過苗人了。

兩人相熟後，陳媽媽坦言她是在苗疆偶然得了機緣，受到一名姓賈的覡人指點，學了幾年巫蠱之術，那賈覡自稱出身巫都，但巫都早在一千七百年前就亡族了，似乎是因為一名地位極高的覡人鉆營起死回生之禁術，觸怒了楚王，楚王發兵南下，鐵騎蕩平了巫都，巫人走投無路之下，一把火燒了整個巫都。

覡是指男巫。

聽到這個消息，朱衣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她曾經想過回巫都看看，後來在路上遇到了世子爺，世子爺雖然沒有明說，但言談之中阻止了她回鄉的念頭，她便隱隱意識到巫族可能早就亡族了，要不然怎麽解釋這麽多的鄉野奇談裏，從未有人提到過巫都的巫覡呢？

對於姓賈的覡人，朱衣十分好奇，追問過幾句，陳媽媽只說是個鶴發童顏的老兒，脾氣古怪，不愛說話，熱衷於搗鼓返老還童、不生不死的巫術，自從三十年前一別之後，他們再也沒有相見過。

朱衣摸了摸下巴，在腦子深處翻了翻，沒有翻出能對上號的人。

她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腦門，自嘲一笑。

她的故人早在一千八百年前就已經故去，自然不可能對上號了。

或許是哪個族人在當年的大火之下逃生，成親生子，綿延了巫都一脈吧。

她想著。

陳媽媽敘完舊，幽幽望著朱衣道：“你的情況不太妙，還需多加休養才是。”

陳媽媽雖然只學了短短幾年的巫術，可她的天分比朱衣高，所學也專一，就埋頭於祝由術，不像當年的巫人一般歌舞、琴技、算術、占蔔、祈雨都要學，自然在這方面比朱衣精通許多，很多時候一眼就能瞧出問題所在。

朱衣嘻嘻笑著點頭。

“我說的是真的。”陳媽媽強調道。“再這樣下去，說不定你根本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我當然見不到明天的太陽啦。”朱衣朝天翻了個白眼，“陳媽媽不會占蔔嗎？明天下雨。”

“……”

陳媽媽又勸了幾句，見她不放在心上，也只能長嘆一聲，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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