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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天下第一等的好姬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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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朱衣一回屋,住在隔壁屋子的謝虞就敲響了她的房門。

上邊撥了兩間屋子給督工兼募捐的杜昭白住,這廝還挺憐香惜玉,很自覺地讓了出來,給兩位女郎居住,自個則跟太醫們擠通鋪去了。

朱衣很想有骨氣地小手一揮拒絕掉,可一想到剛來安濟坊的日子,那拒絕的話語一到嘴邊,就成了“多謝”。

一間房住上十來個人,打呼的腳臭的腋臭的搶被子的小兒夜啼的隨處可見,一整晚下來她幾乎沒怎麽睡過。

再說了,跟病人住在同一個屋子,說不定什麽時候過上病氣,把自己的小命給搭進去了。

在骨氣和性命面前,她很機智地選擇了後者。

而隔壁那間屋子,自然是被杜昭白的寵妾謝虞占據了。

除去前陣子失魂落魄的時候,謝虞時不時地來朱衣這邊竄個門,今天送塊帕子,明兒贈個藥囊,後日燉個雞湯,小玩意兒沒完沒了地塞過來,搞得朱衣心生警惕,總覺得這女人想要搞事情,奈何怎麽拒絕都沒用,反正第二天總會看到它們在房間裏出現。

久而久之,朱衣也就隨她去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管謝蓮花是何居心,人送著,她就毫不客氣地收下,反正恰好是缺幹凈帕子和藥囊的時候。

送上門的便宜,不收白不收。

所以,對於謝虞的到訪,正翹著二郎腿癱在椅子上搗鼓龜甲的朱衣見怪不怪,眼皮也沒擡一下。

謝虞又叩了叩門,門是開著的,房間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坐在外間玩龜甲的朱衣,豆大的油燈透過外邊罩著的油皮紙映亮了周遭方寸之地,在她身上打下一道溫暖的橙光,朦朧中有一種晨曦下墜著露珠的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雕零的柔美。

但這樣的錯覺並沒有延續多久,朱衣一開口,所有的美感眨眼間消失殆盡。

她沒好氣地嗆道:“大半夜的竄什麽門,讓不讓人睡了?”

謝虞絲毫不受影響,輕移蓮步,邁進屋子,在她跟前三尺處站定,忐忑地絞著手裏的繡帕,小聲開口:“朱姐姐……”

朱衣一看到她這小白花的模樣就心煩,“啪”一下摔了龜甲,“有屁快放!”

謝虞嚇了一跳,身子一顫,像做錯事的孩子一般腦袋低垂,嘴唇微微蠕動,半晌才迸出兩個字來:“多謝。”

“謝什麽謝?我什麽都沒做好不好!你想哪兒去了?有毛病吧!”

朱衣煩躁地起身,作勢要把她推搡出門。

謝虞也急了,忙道:“朱姐姐,其實……其實虞兒並非無法懷孕!”

朱衣以一種怪異的眼神瞄了瞄她,“哦。”

謝蓮花能不能懷孕跟她有個蛋蛋的關系?

哦,不對,是真有個蛋關系。

如果謝蓮花能生育,那麽她為回哥兒、旦哥兒所作的安排,不就從根源上截斷了嗎?

朱衣不知為何想到了謝虞小產的那個孩子,心裏又開始焦躁起來。

那是梗在她喉嚨裏的一根魚刺,取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謝虞反手去攥她的手,忽然道:“虞兒曾求棠哥哥賞一兒半女,聊以作伴,棠哥哥拒絕了。”

有毛病吧這人!

朱衣抽回手,語氣愈發的不客氣。

“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情,我一點興趣都沒有。麻煩出門左轉,好走不送。”

“棠哥哥跟虞兒講了一個故事。起初,他腰上掛的是家傳的玉珪,因為是家傳的,不收也得收。後來,有人強塞給他一枚玉璧,將玉珪摘了下來。那個人告訴他,既然玉珪不是他想要的,玉璧也不是他想要的,那麽掛哪塊不是掛呢?二者終歸都不是他想要的。”

朱衣準備掩門的手指一頓,密密匝匝的疼痛毫無預兆地自心口升起,逐漸向四肢百骸蔓延開去。

“後來,棠哥哥有意想掛上一枚玉瑗,卻故意逗那人說想掛回玉珪。那人當真了,回贈了一塊玉玨以示決裂。”

百會穴也跟著一跳一跳地疼了起來。

朱衣微微閉眼,等著這陣痛勁緩過去。

“然而一年前,他又主動掛上了一塊玉環。玉環裏內扣了一枚小玉環,一環扣一環,彼此依存。棠哥哥說,它雖然不是最好的,可卻是世上獨一無二的。”

聘人以珪,問士以璧,召人以瑗,絕人以玨,反絕以環。

朱衣搭在門框上的手指倏爾收緊。

這一刻,她突然想起,前幾日見到杜昭白時,他腰上掛的那一塊白玉環。

確實不是上等的玉佩。

許多人都在奇怪,為什麽富可敵國的藐姑射山之主會墜著這樣不起眼的玉。

“因為,那枚玉環,是朱姐姐在成婚第三年送給棠哥哥的。”

謝虞刻意壓低的聲音幽幽傳來。

她看著神情怔忪的朱衣,輕聲道:“棠哥哥在情之一事上是有些愚鈍,可他待你的那顆心,是真真兒的。”

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姬妾啊。

居然勸別的女子跟自己的夫婿在一起,這事要宣揚了出去,還不知道多少人羨慕死杜昭白呢。

朱衣面上浮現出一縷譏誚,“說完了?說完了請便,擾人清夢會遭天譴的。”

推人,關門,上閂,一氣呵成。

謝虞碰了一鼻子灰,咬著下唇,哀傷地盯了鼻端的門好一會,才輕輕嘆了口氣,一步一回頭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遠遠瞧了個大概的鈴蘭湊了上來,怨憤地瞪了一眼朱衣的房間,攙著謝虞進了屋,小聲抱怨道:“夫人,您何必與那妖婦伏低做小呢?您一番好心,全被她當做了驢肝肺,何苦找不自在?”

謝虞慢慢坐在床沿,聞言搖了搖頭,“你不懂,鈴蘭,是我欠她的。”

“您欠她什麽了?若不是她使手段搶走了正妻的位子,夫人您怎會……唉!夫人您呀,就是太善良了,人善被人欺。”

“倘若父親和母親當真想要履行這段婚約,哪裏是她要搶就能搶來的?”謝虞連連搖頭,聲音疲憊。“鈴蘭,莫要多說了,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

誠如朱衣所想,謝虞是女版的杜昭白,城府心計較常人更為縝密,又怎會是會任人欺辱的性子?

有些事情,沒點破,不代表沒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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