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二十四章 聞瘧疾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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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回心館停下,令朱衣沒想到的是,她居然又在巷子口看到了一輛刻著八瓣海棠的馬車。

這種規制的馬車平時是供杜昭白、謝虞和兩個孩兒出行用的。

瞧著坐在廊下百無聊賴地打量行人的幹姜,不用看也知道馬車的主人是杜昭白。

進了鋪子,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堂中的杜昭白。

不是說朱衣有多留意他,而是他站在一幫皺紋橫生的老頭、莽漢裏,實在太有辨識度了,想讓人看不到都難。

杜昭白正和閻大夫說些什麽,在朱衣踏進醫館的那一瞬間似有所感般投來一眼,依舊是冷冷淡淡的樣子,只略一點頭,算是見禮了。

這廝往常八桿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二人見面基本都端著“我跟你不熟”的架子,冷不丁受了這點頭之禮,朱衣頗沒骨氣地受寵若驚了一下,下意識地扯了扯臉部的肌肉想回個笑臉,畢竟中間隔著兩個孩子,做不成夫妻也不至於做仇人嘛。

哪知杜昭白不等她有任何表態,已經平靜地收回了視線,偏過頭繼續跟閻大夫低聲交談,讓她剛剛扯出的笑容落了個空。

一瞬間的僵硬之後,朱衣忍住胸口翻滾的情緒,陷入了自我唾棄之中。

這廝幾個意思?

打了個招呼之後又故作姿態,鬧得跟她糾纏他而他卻煩不勝煩似的。

難不成昨天在她面前悲悲戚戚,訴說衷腸的那個人,是假的杜昭白???

這偽君子就是仗著自己是孩子他爹,知道她沒法跟他徹底撕破臉,所以才在她面前裝腔作勢吧。

朱衣心裏把杜昭白從頭發絲兒到腳趾頭輪流罵了個遍,這才平覆了下怒火,隨意在鋪子裏掃了一眼,赫然見到了旁邊坐著的皇甫大夫,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今日當是皇甫大夫直日,怎麽多出了個閻大夫?

這檔口,閻大夫也瞧見了她,擡手招呼道:“朱大夫來得正好,真巧我與皇甫大夫在辯證方藥,朱大夫也來做個見證。”

朱衣一頭霧水地走過去。

此時時候尚早,醫館裏只有寥寥幾個照方抓藥的人,所以兩位老大夫才有閑心辯證方藥。

兩位老大夫爭執的是一起小兒病癥,病人昏迷在診室裏,因為事態不明,遲遲沒有用藥。

一個說是邪郁少陽,患了太陽傷寒病,當用小柴胡湯。

一個非說是熱多寒少,暑熱內郁癥,須得白虎加桂枝湯。

朱衣對這些儒醫的門門道道就是個睜眼瞎子,聽了半天沒聽半天,她瞟了一眼旁側全神貫註地做傾聽狀的杜昭白,打賭這廝肯定比她還懵,但他居然還能裝作非常了解的樣子,在兩位老大夫抓著他問是非的時候,還能及時地回應幾聲。

“閻大夫說的不無道理。”

“皇甫大夫果然術精岐黃。”

說來說去,就是一顆搖擺不定的墻頭草!

朱衣在心底鄙視了他一通,很快也被兩位老大夫抓了壯丁評判。

她可不懂什麽敷衍客套,毫不客氣地問:“你們能說點我能聽懂的話嗎?不管是邪郁少陽,還是暑熱內郁,好像都是屬於傷寒吧?”

二位老大夫齊齊沈默,半晌才道:“不是傷寒。”

朱衣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記混了藥理,追問道:“那是什麽?”

“瘧疾。”

“哦原來是瘧……”朱衣不以為然的話忽然一頓,猛地瞪圓了眼,不由自主地拔高了語調。“什麽?瘧疾?!”

瘧疾,又名瘴病,是宋時致死率最高的幾類疾病之一。

一歲之間,長幼相若,或染時行,變成寒熱,名曰疫瘧。

它還有一個稱呼,叫做瘟疫。

瘟疫肆虐時,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滿路盡是哭號揮涕,饑婦人抱子棄草間者比比皆是,慘狀可見一斑。

如果醫館裏收容了一個瘧疾患者,那是一樁需要謹慎謹慎再謹慎的事情。

二位老大夫一臉沈痛地點頭,目含憐憫地望著她:“朱大夫放心,我二人必會全力救治。”

朱衣原先只是聞瘧色變,被他們這麽一瞧,心頭登時升起了不好的預感,下意識地問:“病人在哪?”

二位老大夫紛紛看向杜昭白,仿佛坐實了她的某種不安的念頭。

“在哪裏?”她急急地問。

杜昭白開口道:“左起第一間診室,他已睡著了。”

朱衣一楞之後,心口突突狂跳起來,腦子裏一片空白。

瘧之始發也,先起於毫毛,伸欠乃作,寒栗鼓頷,腰脊俱痛,寒去則內外皆熱,頭疼如破。

聯系到老大夫提及的病患已經昏睡,想必此病蟄伏已久,現在正處於惡化階段,性命垂危。

“是誰?”她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在問。

杜昭白聲音裏藏著一絲少見的沈重:“旦哥兒。”

旦哥兒,竟然是旦哥兒。

難怪杜昭白會守在這裏潛心聽辯方!

朱衣突然想起了什麽,強忍住進診室探望旦哥兒的沖動,問道:“回哥兒呢?他怎麽樣?”

瘧疾是會傳染的,兩個孩兒同吃同住,不會也受到了影響吧?

杜昭白垂眸看了她好一會,方才艱澀地回答:“左起第二間診室。”

朱衣眼前一黑,依稀看到了無數星星在虛空裏晃來晃去,百會穴裏的桂枝突突突往外跳著,仿佛隨時有可能跳將而出。

她的回哥兒和旦哥兒……

不,老天爺不能這麽對他們!

朱衣下意識想奔向診室,被杜昭白擡手制住了。

“閻大夫和皇甫大夫在找法子治病,診室已經隔離了出來。你沒頭沒腦地沖過去,除了染病沒有其他作用。”杜昭白難得說一句長話,低聲道。“朱衣,你冷靜點好麽?”

朱衣沒有留意到他改口不再喚夫人了。她瞪著眼前這個人,同為人父人母,他越是心平氣和,她便越是怒火中燒。

“冷靜?你叫我怎麽冷靜!躺在裏頭不知生死的是我兒子!”

“也是我的孩兒。”杜昭白強調道。

朱衣氣笑了,斥道:“你的孩兒?你真要把他們當作自己的骨肉,就不會因為怕傳染而放棄他們,將他們關起來!他們現在需要的是照顧,是親人的陪伴!”

杜昭白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不,他們最需要的是藥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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