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衣當然知道孩兒們需要湯藥。

這並不代表他們不需要親人的關心和鼓勵。

可是瘧疾在宋朝幾乎沒有治愈的法子，醫籍上記載了數十個方子，她總不能拿孩兒的命一副藥一副藥地試吧！

何況，得了瘧疾這樣的疫癘，風聲一旦傳揚出去，就會立即被官府強制押去安濟坊隔離。這也是兩位老大夫不敢待在診室，而是聚在堂中討論的原因。他們和回哥兒、旦哥兒非親非故，能擔著被扣上傳染疫癘的風險把人留在醫館，朱衣已經很感激不盡了。

但杜昭白不行。

他是孩子的父親，怎麽可以冷漠地把孩子丟在診室裏不聞不問？

孩兒們生了病，身體不舒服，此時將他們徹底隔離，給他們心理上造成負面影響，這根本不是一個做父親的人能夠做得出來的！

朱衣瞪著杜昭白，杜昭白強行拽住她的胳膊，語氣冷了下來：“你若病了，誰來照顧你？”

“那就拿我來試藥！”朱衣斬釘截鐵地道。“能治，我們娘仨一起活。不能治，我們娘仨一塊死。”

倘若不能一榮俱榮，那就一損俱損！

杜昭白也瞪著面前這個不可理喻的女人。

她總是這麽沖動，為了關懷的人而不計後果，性子偏激而執拗。原以為起死回生後性情溫和了許多，沒想到只是表面上藏得深了些，骨子裏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遇到事兒還是會自亂手腳，感情用事。

這是他最欣賞她的地方，也是他最痛恨她的地方。

“你不是號稱有回魂之能麽？”杜昭白語含譏諷。“如今是自知術不精岐黃，未診而先敗了？”

明知道是激將法，但朱衣依然被激怒了。

“你才不精岐黃，你才未診先敗！”

“既然如此，為何不由你這個當娘的親自診治？還是說，你更放心其他無親無故的大夫來診？”

短短一句話，如醍醐之灌頂，朱衣瞬間發熱的頭腦清涼下來。

是啊，瘧疾是疫癘，其他大夫的醫術就算再高明，也會因為擔心自己被傳染而有所顧慮，診治起來未必能全心全意。可她不一樣，她是孩兒們的親娘，若說天底下有誰最不願意讓孩兒們病死，最熱衷於鉆研出救治瘧疾的藥，絕對非她莫屬。

與其把孩兒們的性命交給不相幹的人，倒不如由她來診。

瘧疾能將人在寒熱交替中折磨致死，傳播極廣泛，傳染性又極強，在宋時治愈的可能性極低，大夫們大多采取隔離的手段，控制疫情蔓延。朝廷更是籌建了一座安濟坊，專門隔離患上瘟疫的病人。

於私，朱衣做不到把兒子交給朝廷隔離。

誰都知道瘧疾難治，為了防止瘟疫蔓延，指不定哪天安濟坊就失火了。

於公，朱衣又沒法置無辜眾生於不顧，任性地把兒子安置在醫館裏。

回心館初建，許多設施不夠完善，依照當時的醫學水平，沒有人能夠明確瘧疾的傳染途徑，她就更加沒有把握可以控制病情的蔓延了。如若一意孤行地把人留在醫館，反而有可能傳染其他人，害了更多的人。

所以當務之急，是盡快在風聲傳出去之前治愈孩兒們。

想明白了這一切，朱衣終於徹底冷靜下來，按照治瘟疫的程序，先用艾蒿熏衣，煮醋凈手，再戴上帽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這才和兩位老大夫一起進了左起第一間診室。

杜昭白也有樣學樣地收拾好自己，跟著進了屋。

旦哥兒面色發紅，體溫偏高，肉臉皺成了一團，正值發熱初期。

大概是因為今天起得早，他有點犯困，迷迷糊糊躺在診室裏小睡了一會，一睜眼看到滿屋子人，一屁股坐了起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像是才認出來人似的，怯怯地喚了一聲：“爹爹，朱夫人。”

許是知道自己生了疫癘會傳染人，他的聲音弱弱的，一副生怕遭到丟棄的小可憐模樣。

杜昭白應道：“嗯，你先躺下，讓大夫替你把把脈。”

朱衣徑自坐在床沿，略略一把脈。

沈弦之脈。

瘧邪主要位於半表半裏之間，搏於少陽，而弦為少陽主脈，影響肝膽經脈，故而瘧疾的主脈為弦。

朱衣沈默著松了手，二位大夫也一一來把脈。他們先前診過一次，如今再來望聞問切，確診為間日瘧。

聽到不是惡性瘧疾，朱衣略略松了一口氣。

間日瘧的發熱周期是二十四個時辰，隔日發熱一次，惡性瘧則是天天發熱，顯然後者比前者嚴重得多。

看到滿屋子人人面色沈凝，旦哥兒小小聲問：“朱夫人，旦兒病得很重麽？”

“小旦兒一定沒事的。”朱衣眼圈發酸，擡手想去摸旦哥兒的腦袋，被他側身避開。

旦哥兒扭扭捏捏地道：“會過病氣給朱夫人的。”

朱衣也知道現在不是親近的時候，只不停地安撫他，逗他說話，說過幾日再請他上豐樂樓放開肚皮大吃一頓。

旦哥兒一聽到有好吃的，小臉蛋笑成了一朵小菊花。

說笑了幾句，他又匆忙催他們去隔壁看看他大哥怎麽樣。

這兩個孩子的感情倒是很好。

朱衣深感欣慰，想捏捏旦哥兒的臉，才伸出手就又被他避開了。

“旦兒不想連累朱夫人生病。”他睜著圓溜溜的眼珠子，奶聲奶氣地說道。

“我的旦哥兒是個好孩子。”

朱衣不知道瘧疾是通過什麽傳染的，只得忍住抱他的沖動，點點頭去了左起第二間診室。

回哥兒的病情則比旦哥兒嚴重許多，雖然同為間日瘧，但癥狀已經到了高熱的地步，多汗、抽搐，脈象平緩，但已不省人事了。

幸而並非脈象洪大而數。

四人默默走出診室，換下帽子和外衫，又拿醋水洗了手和臉，重新回到藥堂。

瘟疫須通氣散熱，將病人放在回心館緊閉門窗也不是個事兒，可敞開門戶的話，他們又擔心疫情會蔓延，連累了其他人。

朱衣表示可以把孩兒們接到城北朱府，那片地方清靜，宅子裏也沒有什麽人。

杜昭白略一斟酌，點了點頭。

朱衣道：“眼下咱們來商量商量用什麽藥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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