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朱衣夫人的嬌蠻善妒不同，巫女朱衣對謝虞的再三介入由始至終表現得十分隱忍。

初次相見，謝虞不予見禮，克扣別院用度，姿態冷傲，朱衣不過刺了她幾句。

後來，朱衣和杜昭白在甘棠居吃螃蟹，謝虞派婢女來截胡分寵。

再然後，除夕夜親生兒子拋下她跟謝虞一起過，元日杜昭白也丟下她守著謝虞，一連數日沒有音信，開口就求她替謝虞看病，她也沒有借此發作為難謝虞。

朱衣自認為她表現得雖然不是什麽大度端莊的主母，但好歹也擺脫了朱衣夫人先前飛揚跋扈的形象，多多少少能拉攏一點杜昭白的心了。沒想到的是，正因為她不善妒了，反而引起了杜昭白的焦慮，這位不解風情的郎君墜入了妻子壓根不在意自己的不安之中，幾次三番試探她的真心，最後更是使出了殺手鐧——收通房。

也就是這一招，徹底斷了朱衣對杜昭白的念想。

這樁事，朱衣一想起來就胸悶氣短沒胃口。

“我那時一直處於會失去你的痛苦之中，不知是該放手還是該搶奪。還沒等我理清楚怎麽辦，你房裏又冒出來一個忍冬。”她搖著頭，苦笑道。“一個明擺著是我的替身的忍冬。”

杜昭白從未聽她提到過這些話。

在他眼裏，朱衣失憶後對他冷淡了許多，她對圍繞在他身邊的鶯鶯燕燕無動於衷，不再像以往那樣二話不說擼袖子揍人。盡管這在他看來過於殘忍狠辣，但他那時候著了魔一樣巴不得她再殘忍再狠辣一點。

她對世子爺的興趣甚至比對他大得多，而世子爺的權勢擺在那裏，彼岸殿也是他拱手送上的，況且世子爺從來安安分分地待在一畝三分地裏，他根本沒理由把人趕下山去。

原來，惶恐不安的不止是他一個人。

“杜昭白，你知道我那時候在想什麽嗎？我在想啊，我真是失敗，明明真人擺在那裏，就在你觸手可及的地方，你卻避之若浼，寧可舍近求遠，去找一個西貝貨紓解，也不願意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跟我好好談一談。”

朱衣說話的腔調很慢很慢，夾雜著從遠古挾來的滄桑和悲涼。

“你除了對我的身子有欲望，對我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了解的興趣。我是怎麽想的，我想要的是什麽，我對這段婚姻的渴望，你全部沒有在意過。你想要的，由始至終只是將我綁在身邊，不管是恩愛也好，羞辱也罷，你不甘心放手，說到底就是不想成全我和世子爺這對奸/夫/*********杜昭白始終沒有說話，他本就不是一個善於表達自己的人，一遇到朱衣更加方寸大亂，往往多說多錯，不如靜靜地聽著她將心頭憋了很多年的話傾訴出來。

說起來特諷刺，成婚九年了，他們總是吵吵鬧鬧的，隔三差五地吵上一架，吵起來地震山搖，和好的速度卻是出乎意料的快，往往是他抱她一抱，在床榻上滾一滾，她的怒氣就全消了。

人雖然和好了，問題卻沒有解決掉，心口上的傷依然沒有痊愈。

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地袒露心跡，確實是頭一遭。

杜昭白喜歡聽朱衣說話，以前總是她在耳邊絮絮叨叨地說，他默默地聽，聽著聽著，那些聒噪嘈雜的聲音漸漸融入了他的骨血之中，成為了一種怪異的習慣，聽不到的時候就會抓耳撓腮地難受，心心念念的都是她嘴巴一張一合的嬌媚模樣。

下休書的時候解氣，可一送過去，他立即就後悔了。

但是，沒有男人受得了頭上戴著綠帽子，而且還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綠帽子。她做了那麽過分的事，他不能心軟。

休書送去之後，沒有聽到朱衣下山離去的消息，杜昭白面上慍怒，內心深處卻是松了一口氣的。

她若是真的下山和趙隰私奔，那他往後半生就很難見到她了。

既然選擇了留下，是不是說明她已經有了悔意，知道愧對於他，想要重修舊好？

杜昭白心情覆雜難辨，一面恨她竟然給自己戴了綠帽子，當眾挑釁於他，讓他難堪，一面又恨自己玩得太過火，把她徹底惹毛了。他在原諒和不原諒之間糾結了一年，朱衣卻始終沒有啃回頭草的打算。

這個女人欺人太甚了！

她那樣對他，他都準備原諒她了，她還不回頭來啃一啃他！

無數次，杜昭白在睡夢中恨得牙癢癢，巴不得沖到無憂小築裏質問。

但醒來之後，他卻只沈默地把腰間的玉玨扯了下來，轉而掛上了一枚白玉環。

絕人以玨，反絕以環。

倘若她能明白，倘若她肯回頭認錯，他……他興許，興許又會心軟了。

不是不恨妻子的背叛，而是再多再多恨，也抵不過內心深處的那抹柔軟。

許多次孤枕難眠、午夜夢回，他總能聽到她碎碎念的聲音。

“杜昭白——”

她總是連名帶姓地喊他，毫不客氣的語氣。尾音會稍稍壓低後再突然上揚，生機勃勃，嬌俏動聽。

嬌蠻的，狡黠的，氣憤的，開心的，哭泣的。

每一次聽她沒尊沒卑地喊，他總會覺得自己的名字很好聽，感謝已故的父母替他起了個好名字。

後來杜昭白終於得償所願，重新抱得了美人歸。

只是，他終究輸給了自己的心。

曾經是輸給對朱衣的不舍，後來則是輸給對世子爺的妒忌。

風華臺匆匆一瞥，在他腦子裏翻來覆去地出現，成了二人之間解不開的死結。他無法訴諸於口，只能狼狽地逃避。

杜昭白的沈默，確實如了朱衣的願。

此時此刻，朱衣壓根不想聽杜昭白的解釋或者道歉。

她只是單純地想要發洩，想要將心底堵了很久的壓抑情緒宣洩出來。

“我也想從一而終，一生一世只守著一個情郎，也希望那個人能只有我一個人，我們倆圓圓滿滿地過一輩子，不會有任何人摻合在中間。”

朱衣閉上了眼，努力從這段令人痛苦的回憶裏將情緒抽離而出。

“可是杜昭白，當你不顧我的感受，將忍冬作為迷惑我的手段時，不管你們之間是有什麽還是沒什麽，我們之間就沒有辦法繼續下去了。”

她嘴唇微微揚起，面上的表情卻很僵硬。

“因為對你而言，我的感受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在這場你追我趕的角逐中獲勝。但凡你有一絲一毫在乎我，都不會讓我陷入那般絕望的境地。”

杜昭白緊緊抿著唇，抱著她的手一點一點地松懈下來。她趁機掙開，站到一旁，揚起嬌媚的臉蛋，慢慢扯動著腮幫子展露出笑容來。

“杜昭白，我好不容易才放過了你，如今，你也放過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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