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章 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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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太過突兀,朱衣遲疑著答:“啊?好像是的吧。”

捕頭冷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裏來的‘好像’?”

“是這樣的,官爺,我上個月的確去北瓦看過熱鬧,但具體哪一日,卻是記不清了。”

朱衣大大咧咧慣了,從來不掰著手指頭算日子,也很少看黃歷,能記清才奇怪。

那捕頭又問:“可有人與你同去?勾欄中是否發生過怪事?”

朱衣聽得一頭霧水,乖乖回答:“我和我妹子,還有大師兄一道去的。至於怪事……應當沒有吧。”

捕頭追問了幾句,朱衣俱一一答來。

最後,捕頭掃了她一眼,瞧著她嬌媚的模樣、懵懂的表情,到底覺得可惜,忍不住開口提醒了一句:“近日夜間找好護院、婢女守夜,千萬註意安全。”

“怎麽啦?官爺,京城是不是出大事了?”

“嗯,城裏出現了一起惡性剜眼案,受害者共計二百餘人。經多日排查,他們多於二月二十四日當天去過北瓦,某懷疑此事跟北瓦有所關聯。”

朱衣跟剛從冰湖底下打撈上來一樣,身體僵硬冰冷,就連皮肉下血液流動的速度也似乎跟著放慢了。

“如果有別的線索,記得來府治相告。”

等徹底排除了二人的嫌疑後,捕頭丟下一句話,匆匆告辭。

傍晚時分,散衙離宮的和安大夫王不右順路來回心館打了個轉兒,依著他家徒弟青杏的請求,來提醒朱衣幾句話。

“你還記得前陣子京城裏鬧得沸沸揚揚的剜眼案嗎?大理寺有論斷了,說是可能跟北瓦有瓜葛。兇犯還沒抓著,朱夫……朱大夫平日多多留神些。徒兒說你們也曾結伴去過北瓦,央我來問一聲,介不介意她上你家住些日子。”

這番話,王不右說得不情不願的。

他家在城西,青杏申請旁聽的太醫局也在城西,多順路啊!朱夫人家住城北,兜一大圈子,何必呢?

說是住些日子,說到底不過是青杏擔心朱衣的安危,想就近保護她罷了。

這個傻丫頭,空有一身蠻力,但畢竟是個女兒家,自己都需要人保護,還口口聲聲想要保護別人。

王不右不禁連連搖頭。

君不見本案受害者裏不少人高馬壯之輩,如果真被剜眼兇犯盯上了,她們兩個女子,哪裏有反抗的餘地?

想到這裏,王不右趕緊補上一句話:“我家多雇了幾個護院,家宅太小無處安放,不知道朱夫……咳,朱大夫願不願意收留她們幾日?”

“不用啦,勞你跟青杏說一聲,她現在課業忙,沒事別來找我了,等她結課後再來我的醫館幫忙,到時候咱們天天能見著。”

朱衣能夠理解師徒二人苦心,笑著拒絕了他們的好意。

“再說了,我一個人住習慣了,隔壁就是世子爺的府邸,有什麽事大聲喊一句就是了。倒是青杏,這丫頭缺心眼,我總擔心她惹事,須得麻煩和大夫散衙後去接她回家小住。”

原本在買下宅子後,朱衣便有了將青杏接回來同住的念頭。

但一來世子爺不樂意有人阻擾他“臨時起意”,二來,王家上下待青杏確實如親生女兒般,哪怕青杏沒有明著說,但朱衣也看出來她是不舍得搬走。

在這種時刻,朱衣要是再點破窗戶紙,只怕青杏再不舍也只能搬走的。

畢竟嘛,以前青杏住在王府,一則因為京城沒有親友,二則因為拜在了王不右名下,師父留徒弟住家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何況醫學一業中男女之防並不嚴格。

朱衣自己是個親緣淡薄的,青杏雖重情義,但她家那堆破事也著實不好理清,眼下有一戶人家待她視如己出,朱衣作為她的姐妹,自然為她高興。

王不右聽出了朱衣話裏含著感慨,卻沒聽懂她藏著的那份心思,只當她對自己每日接送女徒弟的事情生出了不滿,上升到了“壞人名節”的方向,立即擺手道:“不麻煩,不麻煩。”

朱衣又打探了一下朝廷對於藥材緊缺的態度,王不右身為翰林醫官院的和安大夫,掌以醫藥侍奉皇帝,對皇宮外的事情了解得不比朱衣多。

只是,聽說朝廷似乎並不太重視,唯有太府寺卿執意進言,建議盡快從盛產藥草的紹興府調用藥材補缺。

實在問不出什麽來,朱衣也就遺憾地作罷了,道:“我瞧著天色已晚,太醫學應當下學了吧?”

王不右探頭一看窗外,果然不早了,於是匆忙告辭。

他一腳還沒跨過門檻,後頭就傳來了朱衣的呼喊。

“和大夫。”

王不右腳下一頓,轉身去看她。“朱大夫有什麽事麽?”

“你還記得漏澤園的那具屍體嗎?”

“什麽?”

朱衣用一種晦澀難懂的眼神瞧了他一會,突然笑了一下,如晨間清露、江面薄霧,朦朧而又剔透。

“沒什麽。”

王不右摸摸後腦勺,一頭霧水地走了。

這天,朱衣在回心館裏待到很晚才回去。

最近發生了太多奇怪的事,醫館裏的藥材短缺了好幾味,需要盡快找到補缺的法子。紹興府是個好主意,朱衣已經在思考從紹興府的藥圃聖地天臺山收藥的可行性了。

待她終於乘坐馬車回到朱府時,已是亥時了。

朱衣跳下馬車,卻沒有急著進屋,而是無聲地擡頭看了一眼這座本不屬於她的宅子。

門口靜靜掛著兩盞燈籠,將門前一丈見方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晝。

唯有站得更高更遠一些,才能看到這光芒之下隱藏在濃重墨色中的大半個宅院。

白晝和霾暗,如此涇渭分明,卻又相偎相依。

她覺得她正好夾在二者之間的一片灰色地帶,往前一步是詭譎不可辨的深淵,往後一步是晃眼睛的光明,無論進退,都註定了會傷到自己。

而唯有小心翼翼地苦守這一片朦朧的灰色地帶,才是最佳的選擇,不是麽?

可今日,她突然不願意像鴕鳥一樣蜷縮在沙子裏,假裝聽不到看不到想不到,捂著自己的耳朵去偷別人家的鈴鐺,還自以為別人聽不到響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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