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廚房的院落裏高高點著無骨萬影琉璃燈，這是重重幢幢的朱府裏唯一的光源。

背對霾暗迎著燈光而去，走不了多遠就聞到了煮酒的味道，朱衣知道世子爺一定在裏頭。

她駕輕就熟地走到開滿桃花的院子裏，果然瞧見了樹下席地而坐的世子爺。

趙隰藏身於陰暗的樹影中，玄色衣袍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唯有一張無瑕白玉般的臉蛋在月色下隱隱散發出微光。

他正垂著眼眸，漫不經心地舉袖拂過悠悠飄落在酒爵裏的粉紅桃花瓣。

皓腕玉手，碧盞粉舟，美不勝收。

朱衣倚門而立，靜默地欣賞了一會，方才舉步而來。

相處千餘年，世子爺琢磨透了她的性子和行事風範，幾乎不用擡頭看，只隨意地一伸手，就把她扯到了自己懷裏，烈烈紅裙逶迤一地。

玄色綢緞袍和嫣紅石榴裙交織在一塊，如此觸目驚心的反差色，卻又意外的協調。

趙隰俯身壓下，朱衣被迫扭曲成了一個怪異的姿勢，仰面看著他。

從桃樹上灑下的燈光在她臉上流轉，讓他瞧不清她的神色。

而那些燈光，同時又模糊了他的容顏，給他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輪廓雖柔和，模糊的容顏卻陰陰冷冷，含著極富侵略性的威壓。

趙隰微涼的手指在她臉頰上柔柔地撫過，更貼近了一點，柔軟唇瓣在她臉上眷戀地流連，劃過她的眉眼、口鼻、下頜、頸項，奔著他最感興趣的飽滿而去。

朱衣臉上沒有半點表情，聲音也很平靜：“以往我總覺得，人活一世，很多事情知道多了反而痛苦，不如活得糊塗一點兒。”

趙隰頓了頓，張嘴攝住她的鎖骨，沿著優美的輪廓細細勾勒。

朱衣的身子微微一顫，垂在身邊的手也攏了起來。

但她依然十分冷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現在我忽然發現，把耳朵捂住去偷鈴鐺，自己的確聽不見，可是別人依然會聽見的啊。這麽簡單的道理，我卻花了這麽長的時間才想明……啊！”

話還沒說完，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聲音就變了調兒。

朱衣竭力吸了幾口氣，然而這個動作除了讓趙隰下嘴更為激憤以外，並沒有起到別的作用。

趙隰咬了一口作為懲罰後，又用舌尖安撫她戰栗的身子。

“大師兄！”

疼和癢兩種感覺同時在身體裏蔓延開來，朱衣以為自己呵斥得威嚴，可她終究還是敗給了自己的本能，敗給了趙隰對她身體的了解程度，脫口而出的話變得綿軟嬌媚，欲拒還迎。

趙隰聽到這一聲，只覺渾身血液逆流，全部湧到了臍下三寸，下身難受到了極點。他驀然擡頭，堵住她誘人的嘴。

只是再綿長的吻，也總有結束的時候。

待他放過朱衣香軟的唇瓣時，這張被吻得紅腫的嘴一張一合，終於吐出了令人非常不悅的話語。

“大師兄，你的近身侍衛裏有個叫鄭申的，聽說他回鄉侍疾了，轉眼過了月餘，不知道現在可有消息傳來？”

趙隰沒有答話，只忙著在她身上摸來摸去、親來親去。

朱衣眼神清明，沒有被身上燃起的火攪亂思緒，更沒有給他繼續回避的機會。

她柔軟的小手堅決地托起趙隰那張漂亮得令人心驚的臉蛋，兩人的臉貼得極近，稍一動作，就能碰到他形狀姣好的唇。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問：“大師兄，你養惡鬼做什麽？”

如果說前面還在遮掩，那這一句，終於徹底撕破了平和的假面。

趙隰眼如寒星，眸光喑幽，隱隱透出駭人的冷意。

他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否認。

朱衣搖擺不定的心一點一點地沈入了冰湖，只覺得渾身發涼，心口原本被填滿的那一塊地方再一次漏了氣，涼颼颼地灌著冰水，教人喘不過氣來。

“大師兄。”

許久的沈默之後，朱衣又低低地開了口，語含乞求。

趙隰卻似從悠久漫長的歲月中驚醒，極快地眨了一下濃密的長長睫羽。他修長的手指在她柔嫩白皙的臉頰上慢慢地撫過，像是在觸摸一件最珍貴的寶物。

隨著嘴唇一開一闔，他甚至有意無意地拿唇瓣輕蹭著她柔軟的唇珠。

而與他溫柔至極的動作截然相反的，是他口中涼薄的話語。

“他人的生死，跟你有關系麽？朱衣，我不記得你是個好管閑事的人。”

朱衣忍不住嚷了起來：“可那是惡鬼，惡鬼啊！”

趙隰的語氣陡然涼了下來。

“惡鬼怎麽了？”

朱衣緊緊扒拉著他的胳膊，聲聲如泣如訴：“那是食啖人肉、吸人精氣的惡鬼！”

“人類奸滑狡詐之輩多如過江之鯽，死有餘辜。”趙隰的語調十分沈冷，滿含鄙夷嘲弄之色。“在我看來，惡鬼有情有義，比低下卑賤的人類尊貴多了。”

他垂眸覷著她，聲音重歸輕軟。

“惡鬼若是擇主而事，便會生生世世不離不棄，二人白頭相對，忠貞不二，眼裏心裏再也容不下其他。”

朱衣沒跟傳說中的惡鬼打過交道，不知道它們是如何個“有情有義”法，更不清楚惡鬼怎麽擇主而事，當然接不上話來，只能結結巴巴道：“可是，可是……這才過了多少天，惡鬼就害了幾百個人！”

趙隰半點內疚都沒有，語調柔柔緩緩輕輕軟軟：“他們羞辱你，該死。”

“不，不是這樣的……”

人生在世，總有傷人害人之時，有的是故意，有的是無意。有的應當得到報應，有的則可以忽略不計。

朱衣從來不是和善的性子，對故意傷害羞辱她的人，並非一定要給予果報，而對無意傷害羞辱她的人，也並非一定就能大度放過。

這條界線，她向來把握得很好。

就如在山陰、會稽交界處的利濟橋上被人偷了錢財，竊賊固然有罪，可卻罪不至死。

辱人者固然不對，也可不至於錯到了理當被剜掉雙眼、傷了性命的地步。

朱衣無法扭正趙隰的觀念，只能選擇從其他角度著手。

“你養著它們，如果遭到惡鬼噬主怎麽辦？”

“小師妹是在關心我？”趙隰臉上逐漸有了笑意。“不會的，我自有分寸。”

“大師兄，你別養了好不好？你有什麽想要的，我替你去做，別養惡鬼了……”

朱衣不知道她說錯了什麽，卻見趙隰忽而發笑，耳邊傳來他慢聲細語的反問，一時懵然。

“你以為，我是如何記得你我一百世緣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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