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不愧是掌管了八年的藥材采買，在囤貨應急方面頗有主見。

朱衣見他躍躍欲試，便撥給他一筆款項，放手任他去做。

陳皮捏著手頭沈甸甸的銀子，張嘴就問：“東家就不怕我卷款潛逃了嗎？”

朱衣笑了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仰仗東家信得過，這是我的福氣，我必然不會讓東家失望。”陳皮對她的信任亦是觸動極大，訥訥地建議道。“只不過，知人知面不知心，東家凡事還需謹慎，莫要輕信他人。”

朱衣自然樂呵呵應下。

她不是見誰就信的蠢人，二話不說就隨便撥款。

一來，回心館開鋪半個月，醫館的賬交給陳皮打理，陳皮確實非常盡心，幾無遺漏，更沒有渾水摸魚。

半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人有兩面，不足以看透一個人。但以小見大，從細節可以較為精準地判斷一個人的本質如何。

二來，陳皮先前在回魂館幹了半年，集賬房、夥計、木匠、火夫、藥童、采買於一體，卻只拿一人份的月錢，可謂是任勞任怨。

哪怕他現在如馬之就飲食，移就別槽，但回魂館明面上的掌櫃李貴和夥計李三七從未說過他半句不是，由此可見其人品貴重，手段高明。

三來，陳皮是世子爺親自招的人，世子爺早已查過他的底細，就連他老家村口有幾棵碗口粗的老樹也一清二楚，確認身份沒問題才把人放進回心館的。

四來……

也是讓朱衣最為疑惑的一點。

那就是每次杜昭白和兩個孩兒進出回心館時，一向不卑不亢的陳皮俱會分外地恭敬，而杜昭白對他的態度也相當客氣有禮。

朱衣曾經探過陳皮的口風，他道是祖籍會稽，曾受過杜家大恩，因此待杜家人會親厚些許。

話說到了這份上，朱衣要還是聽不出來，那就真缺心眼了。

說實在的，她心裏頭很有些不是滋味。

一個受過杜家大恩的人，早幾年在她名下的回魂館打雜，如今又投奔她的回心館苦心經營……

她怎麽就有了一種受到監視的感覺呢？

不管怎麽說，陳皮基本上是個信得過的人，所以朱衣才樂意當個甩手掌櫃，撥款給他放手一搏。

當然，朱衣骨子裏不會輕信他人，錢雖然掏出去了，可真讓她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個認識才半個月的人身上，她肯定做不到。

所以，趁著今日刑大夫直日，她立即小聲將京城有人大肆收購藥材的事情說了一遍。

刑大夫是翰林醫官院致仕的太醫，早幾年也是從太醫局裏學成的，同一批的學子裏有不少留京，要麽跟刑大夫一樣因為成績優異而選送到了翰林醫官院，要麽在太醫局當太醫教授、太醫助教等職，要麽留在京城開起了藥鋪。可以說，他在醫藥方面的人脈是相當廣的。

聽了朱衣的煩惱之後，刑大夫一口應承下來，答應替她問問京中同窗相關事宜。

如果朝廷調了外地的藥材入京，那麽至少短時間內不用太過擔心藥材稀缺的事。畢竟，城裏大小藥鋪集體缺藥，真有影響，影響的也是整個臨安城的藥鋪，死貧道的同時也死道友，大家死才是真的死，反而死得不冤枉。

如果朝廷不當回事，放任京中藥價瘋漲，那麽不久後京畿赤縣的藥材也將岌岌可危了，甚至鄰近的紹興府、嘉興府、安吉州、寧國府、徽州府、建德府等州府也會受到牽連。

在這樣的情況下，回心館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囤上一批藥材，以免在混亂的局勢中擠破頭。

兩人正在商量著收藥的事情，冷不防有穿著青布皂衫角帶的佩刀皂隸氣勢洶洶闖將進門，高聲問道：“回心館東家和坐堂大夫何在？”

朱衣和刑大夫對視一眼，都甚是驚訝，趕緊起身行禮。

“不知道官爺找我們有什麽要緊事？”

那領頭的捕頭生得臉圓耳大，鼻直口方，面如重棗，威風凜凜，一雙虎目射寒星，迅速在堂中掃過一圈，目光落在朱衣和刑大夫身上，略略一頓，而後朝屋內揚了揚下巴。

“臨安府治有話相問。”

朱衣瞥了一眼門外探頭探腦的看客，立即道：“官爺裏頭說話。”

捕頭沈著臉大步跨入外院，卻不進診室，只從身後皂隸手裏取過三副畫像展開，問道：“這幾個人，你們可認得？”

兩人定睛一看，一個短須粗獷，一個方臉闊耳，一個豹頭環眼，畫像雖然瞧著誇張離譜，但細看起來，還真有三分眼熟。

“這是？……”刑大夫瞅了半天，狐疑地轉目看捕頭。

捕頭滿臉不耐，怒喝一聲，嗓音震天：“見沒見過？！”

“咦，這幾個好像是臨興鏢局的鏢師？”

朱衣好歹跟幾人有過同路之誼，朝夕相對過幾日，沒費太久工夫就想了起來。

“他們前幾天有同伴受了傷，送到我們回心館治病來著。”

捕頭虎目一瞇，眼神銳利：“你是如何得知他們是鏢師的？”

“哦，我跟小林子攀談過幾句，他告訴我的。”朱衣乖乖補充道。“小林子就是他們鏢局裏的少鏢頭。”

這話說得沒有漏洞，捕頭撤去了疑心，沈聲喝問：“你二人最後一次見到他們是何時？”

刑大夫答：“老朽大前日見過一面，這二日不在醫館直日，故而沒有再見。”

“他們前日來醫館接走了一位病人，我曾見過他們。昨日我在外奔波，倒不曾見過。”朱衣好奇地問。“他們怎麽啦？”

捕頭又問過了些細節，等徹底排除了他們的嫌疑，方才回答：“這三人，今日被人發現死於邸店，雙目皆失，身上有被啃噬過的痕跡，體無完膚，死相甚慘。”

二人齊齊抽了一口冷氣，目瞪口呆地望著捕頭，久久回不過神。

死……死了？

雙目皆失……

朱衣不由得舔了舔嘴，心頭的慌亂如野草般瘋長。

這時候，身後的皂隸突然附耳多嘴了一句，那捕頭忽而皺眉，目光如炬地瞪著朱衣，質問道：“上月二十四日，你可有去過北瓦勾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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