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六十七章 紅顏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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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畢,碧桃方才想起朱衣的確忘了。

不止是和杜昭白做夫妻的情分,連帶著嫁入杜府之前的數年,一並忘得幹幹凈凈。

聽到碧桃質問一般的話,朱衣心頭的不安如漣漪般一圈圈蕩開。

碧桃素來安分,很少逾越過問主母的事。

她既然有此一問,那必然是真的關心則亂,不得不提醒。

細想起來,似乎早在藐姑射山上時,碧桃也是頗為防範世子爺的。而且很顯然,她的防範不僅僅是因為兩人風華臺上演活春宮一事。

朱衣感受到釘在自己背後那道灼熱的視線,不知為何心頭一沈。

她竭力忍住回頭的沖動,不動聲色地問:“他怎麽對我了?”

“他……”

碧桃拿帕子壓住嘴角,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地鉆入了朱衣耳朵裏。

“他曾經囚禁淩虐您長達五年之久啊!”

送走碧桃、謝虞一行人,朱衣又在門口待了片刻,目送馬車消失在東面的小巷子裏。

一陣春風刮過,無端裹挾了寒涼之意,令她不由地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囚禁?

淩虐?

怎麽可能!

那是她的大師兄,從小一直照顧她保護她的大師兄啊。

可是……

她並非蠢人,大師兄的不對勁,她的不對勁,她都瞧在眼裏。

分神之際,身旁依稀有人經過,朱衣本能地往旁邊讓了讓,那人卻沒有順著空出的道走出去,反而又挨著她近了些。

朱衣察覺到不對,霍然側目,不期然看到了世子爺溫柔含笑的側臉。

“馬車已經走了。”趙隰的語調十分柔軟,頗為動聽。“你若是想小回兒、小旦兒了,我這就上呂府把人給你搶回來。”

朱衣扯出一個有些牽強的笑容。

“這才剛分離呢。我是這麽容易悲春傷秋的人嗎?”

趙隰深深看她一眼,笑而不語,順著她方才的視線又望了過去。

午後和煦溫暖的陽光照在他完美的臉頰上,勾勒出細細一層柔光,恍如天神。

“呀,都晌午了。”朱衣猛一拍腦袋,順手把剛收下的包袱丟給門口的鄭辛,隨口問道。“大師兄餓了嗎?”

趙隰斜了她一眼。

“朱衣。”

“嗯?”

“一個時辰前,我們才吃過午飯。”

“……”

不經意流露出了心不在焉的情緒,朱衣暗地掐了自己一把,懊惱自己轉移話題失敗。

不過,朱衣是誰?

死鴨子嘴硬。

任是全天下都錯了,她永遠是對的那個人!

她逞強道:“可是我又餓了。”

趙隰笑了笑,牽著她去了附近一家百年老面店,要了兩份湯餅。

中午吃的饅頭,面食消化快,朱衣嘗了一口湯餅,被香味勾出了饞蟲,倒的確覺得餓了,很不斯文地扒拉了半碗,不經意間擡頭,瞅見世子爺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有些不自在地咬了咬筷子頭。

“大師兄,你別光看著我啊,快吃,再不吃面要涼了。”

趙隰聲音壓得很低,語調纏綿至極。

“秀色可餐。”

朱衣面色一紅,瞪了他一眼,埋頭大吃。

這個人真是,無論什麽樣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都跟說情話一樣動聽。

面館裏有個常駐的說書人,說的正是邪書僻傳,異聞怪談。

朱衣本來只當做是唱念的配樂,忽然聽得話題轉到了巫蠱之術上,不由地豎起耳朵聽了一會。

那說書人似模似樣地說苗女奔放不羈,有看上的男兒會毫不遮掩地表明心跡,磨著相處,處不了就直接下情蠱,將人拖回寨子這般那般,事後拍拍屁股走人,不糾纏不黏人。

堂中食客紛紛撫掌而笑,互相調侃。

“苗女多情,苗女多情啊!”

“這般露水姻緣,不比娼門女子有趣多了?”

“那是!苗女多情,可戲子卻無義啊。”

正宗苗女出身的朱衣聽著,不由冷笑。

苗女便再是多情,也跟這些思想齷齪的猥瑣男子沒相幹!

心頭怒火正烈之際,她的手腕忽然被輕輕握住。

“生氣了?”

世子爺握著美人兒纖細的手腕,目光卻在堂中逡巡,眼底浮動著森冷的幽光。

朱衣心頭一顫,忙道:“沒有。我只是有點兒懷念大師兄精妙的巫術。”

趙隰收回目光,定定看著她。

“哦?”

“嗯。大師兄,我好久沒見你使過巫術了。”

“朱衣,凡人之軀,素有天賦之分。”趙隰語氣平平,解釋道。“我記得咒語,記得作法的步驟,可就是施展不出巫術。”

朱衣恍然大悟:“這樣啊。難怪我總覺得身體運行真氣時澀澀的,跟以前不太一樣。看來我這副身軀,也不是很適合施展巫術。”

她邊吃邊嘟囔,聲音有些含糊。

“我到現在還記得,大師兄對看守城門的士卒施展幻術,無須用到血液、毛發、皮肉等輔助物,只要輕飄飄一瞥,就能讓對方聽從命令。”

那是二人在前世一同奔赴藐姑射山途中發生的事情。

不可否認,結局很慘烈。

而過程,卻非常美好。

趙隰想起那段時光,嘴角略略一勾,又很快隱去。

藐姑射山,不管在前世還是今生,都是二人默契十足地避而不談的存在,是掩藏在繁榮花樹下的紅顏枯骨,是看似完好的肌膚下潰爛生瘡的傷口,也是兩人感情裏最薄弱的一個環節。

朱衣埋頭,專心拿筷子尖戳著泡脹了的湯餅作為消遣。

“從拜入巫都開始,我就覺得大師兄很厲害。我花了八年時間才參悟透的巫術,大師兄只用了半年就能領悟。我知道的所有東西,大師兄都一清二楚;可大師兄知道的東西,絕大多數我都搞不明白。”

她在他面前,幾乎無處遁形。

她想什麽,做什麽,從來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才能很輕易地哄得她自投羅網,高高興興地把心交到他手上。

哪怕懷著懵懂的心事被刺身亡,她也沒能對他生出半分怨憤,甚至還會怯懦地傷心自己弄臟了他的手。早知如此,不如自己動手挖出胸口血淋淋的心,替他完成這一場祭祀。

多麽諷刺。

朱衣緩慢地擡起頭,對上趙隰幽沈的目光。

她一字一頓地問:“大師兄,你會不會曾經對我施展過幻術,而我自己卻不知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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