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王不右愁眉苦臉地應聲。

他是非常熱衷於外科沒錯，也不介意自己攬了仵作的活兒（哪怕這活兒在他爹眼裏是為賤業），可大晚上的去墓園看屍體，周身還環繞著一園子橫死的屍體……

這氣氛，想想就覺得怪異。

“官家有這樣的善心，真是難得。”朱衣感慨了一句，說道。“這麽晚了，不如我跟你走一趟吧？也好讓我長個見識。”

王不右正愁夜探漏澤園太慎人，琢磨著回府把徒兒拎過來搭個伴，如今一聽朱衣主動請纓，省了回府搬救兵的麻煩，自然喜不自勝。

不過嘛……

他想起那位總是溫言含笑卻不知為何給人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的世子爺，又想到喜怒不形於色卻時常面對朱衣時性子變得尤為惡劣的杜昭白。

……還是算了。

避嫌，避嫌要緊。

乖乖回府，拎著一朝醒悟後抱著醫術狂啃的青杏，捎上死皮賴臉跟過來的朱衣，一道去了城北的漏澤園。

漏澤園創始於宋元豐間，宋徽宗詔天下州縣置漏澤園，殯客死無歸之士。

顧名思義，立為埋葬之所，取澤及枯骨，取不使有遺漏之義。

其效用有二。

其一，施恩於民，不令有貧死無以葬或客死暴露遺骸者。

其二，防止疫病蔓延。

朱衣一直認為宋朝的皇帝挺有意思的。

一方面，興學校、聚學糧於前，置居養院、安濟坊、漏澤園於後，乞靈於孔孟之道，大修道觀，在“仁政”上玩出了許多花頭。

另一方面，又借著“花石綱”（專運送奇花異石以滿足皇帝喜好的船隊編組，由臨安造作局指揮，船隊所過之處，當地百姓必須供應錢谷和民役）、“聖節進奉”（把皇帝的降誕日定為節日，百官獻賀，諸州多有聚斂，頗成靡費）的名義收取苛捐雜稅，大肆斂財。

正正應了那一句“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無比的諷刺。

相比之下，朱衣更喜歡以城中達官富豪作為訛詐對象的豐樂樓。同樣是斂財，欺負小老百姓實在是太慫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地壓榨富得流油的高貴巨賈才是君子之道啊。

可不管怎麽說，仁政就是仁政，總比取之於民用之於己強得多。

病者有施藥局，童幼不能自育者有慈幼局，貧而無依者有養濟院，死而無殮者有漏澤園。

比起兵荒馬亂連年征伐的春秋戰國百姓，宋人實在幸運太多太多了。

胡思亂想間，不知不覺已經乘坐牛車到了漏澤園。

聽得外頭一聲招呼，青杏率先跳下牛車，伸手攙住朱衣扶她下來。

漏澤園地處城北高曠不毛之地，由保正長或寺廟僧人承辦。三人走到門口時，已經有看守園子的僧人在候著了。

因著天色已晚，王不右實在無心寒暄，和僧人打了寥寥幾句官腔，便讓僧人領著去了停放屍體的空地。

借著僧人放在地上的燈籠散發出的微光，可以看到屍體旁已經挖好了一個占地八尺、深約三尺的土坑，既無棺槨，又無隨葬物，只等驗罷屍首，就將屍首往坑裏一拋，薄薄地掩上一層土，就算了事。

僧人顯然不是第一次管這種事了，早已備好了一個小箱籠，裏頭裝了糟醋、蔥、川椒、食鹽、白梅等物。

王不右看了一眼，笑道：“我是殤醫，不是仵作，不需要用上這些。”

僧人答：“回大人，這是才走的施主留下的東西，已照舊法驗過死因了。”

王不右應了一聲。

仵作既然驗過了，那他來也不過是走個過場。

死者是一名年輕男性，皮色微黑，身長六尺，體形瘦長，穿一身緞面的玄色裋褐。眼眶紅腫潰爛，卻少了一對兒招子。屍體表情猙獰到變了形，呈現出輕度腐爛狀態，皮肉糜爛，發鬢和臉上又布滿了凝結的褐色血跡，是以一時半會的倒不好辨認模樣。

王不右一面驗屍，一面細心向青杏解說傷口的情況。

檢驗完畢，他用糟醋凈了手，說道：“死亡時間大約是一個月前，死因是剜眼，失血過多。”

僧人用粗磚記下：丙字六百二十一號。無姓名人氏，死於剜眼失血，火夫王二收到。系紹興二十九年葬。

僧人見怪不怪，王不右則是不信鬼神，而令他沒想到的是，青杏一個嬌滴滴的小女子居然也絲毫不懼，竟敢直視腐爛的屍體。

她不恥下問：“師父，這個人是一個月前死的，跟半月前的案子有關系嗎？”

“嗯。”王不右肅容點頭。“作案兇器是一柄削鐵如泥的匕首，出手快、準、狠，幹脆利落，受害人在察覺到疼痛前就已經失去了他的眼睛。我懷疑，這是剜眼案的第一個受害人。他運氣不好，沒有來得及診治就因失血過多而過世了。”

世事無常啊。

青杏不禁唏噓起來。

僧人已經刻好了銘磚，置於土坑中，閉上眼睛，合掌念了一聲佛號，口中念念有詞，替死者超度。

“師父，你說那麽多人沒了眼珠子，他們的眼珠子去哪兒了呢？”

青杏突然想到了本案的關鍵，忙不疊問道。

王不右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回答：“不知道，大理寺也在頭痛這個。”

“水猴子。”

自從進了漏澤園後就沒有出過聲的朱衣，此時突然喃喃著。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王不右沒聽清，問道：“什麽？”

“水猴子，水猴子吃人的眼睛。”

“……你是說兇手是一只猴子？”

王不右不敢置信地瞪直了眼，啼笑皆非。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聽說過的最好笑的話了。

朱衣的表情卻難得嚴肅起來，爭辯道：“不是猴子，是水猴子。”

“所以呢？水猴子和猴子有什麽區別？一個在水中，一個在樹上？”

王不右越說越好笑。

事實上，他確實咧嘴笑出了聲。

“不，水猴子，又叫做落屍鬼。傳說中，它是一種以人的眼珠子為食的惡鬼。”

黑暗中，朱衣面色有些蒼白，豐潤的嘴唇亦是少有血色，兩眼幽幽地發著詭異的光芒。她一本正經地說著荒謬可笑的話。

“城裏有人在蓄養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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