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夫人，大郎君哭著要見夫人，婢子……”

照顧回哥兒的婢女不知所措地絞著袖子，戰戰兢兢地侍立在一旁。

“不關木槿的四（事），四（事）肥（回）兒想見娘親。”

回哥兒年紀尚幼，約莫由於出生時朱衣夫人險些喪命，連累寶寶在娘胎裏受了罪，他兩歲才學會說話，說起話來奶聲奶氣的，口齒有些含糊，咬字不是很清楚。

平時，朱衣夫人一聽他說話就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得他小臉通紅，再狠狠蹂躪他的小胳膊小腿，毫無身為母親的自覺，直到惹得他爹心疼了呵斥一聲，她才會依依不舍地放棄這項福利。

但此時，她全然沒了欺負兒子的心情。

“娘親，你不開心嗎？”

回哥兒小心翼翼地牽著她的裙擺，撒嬌似的小幅度地搖了搖。

“肥（回）兒以後不烙（鬧）了，娘親也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別看孩子年紀小不懂事，可他們對父母的情緒往往能夠第一時間感覺到，並且作為鑒定是非的標準，本能地做出應對。

每當他們做了什麽事情，逗得父母開心了，他們就會認為：爹娘笑了，哦，這麽做是對的。

每當他們弄壞了什麽東西，父母只要將臉一板，他們就會悶聲不吭，心裏想著：爹娘不開心，是不是我做錯了？

朱衣夫人年少時游歷四方，見過不少人情世故，但凡父母庸俗粗魯的，孩子往往也好不到哪裏去。大概就因為孩子們太過在意父母的情緒，不斷調整自己心裏不夠完整的是非觀念，以便達到迎合父母的目的。

此時，她定定看著眼前竭力討好自己的小人兒，心頭一酸，蹲下身子，慢慢摩挲著他柔順細軟的頭發。

“回哥兒很乖，回哥兒惦記著娘親，娘親很開心。”

她神色溫和地哄著小孩兒。

回哥兒很少見到她流露母性的一面，受寵若驚地呆了一會，咧著嘴傻笑，撲倒他娘親的懷裏，小腦袋瓜依戀地蹭了蹭。

“娘親不桑（傷）心，肥（回）兒費（會）一輩子陪著你的。”

“嗯。”

朱衣夫人緊緊回抱著懷裏的小人兒，如竭澤裏瀕死的一尾紅錦鯉，正在絕望之際，當頭澆下了一場濛濛細雨。

還好。

她並沒有輸得太慘。

還有回哥兒和旦哥兒。

她貪婪地汲取回哥兒身上的溫度，手臂箍住小人兒的力氣，不知不覺大了起來。

回哥兒小臉皺成了一團，卻還是忍耐著，小手生硬地拍了拍朱衣夫人的脊背，嘗試著安撫她的情緒。

良久後，朱衣夫人終於松開了他，臉上稍稍有了笑意。

“旦哥兒呢？”

“餓（二）哥去早（找）好呲（吃）的啦。”

回哥兒乖乖回答。

不同於回哥兒的乖巧，旦哥兒野得很，沒心沒肺，三天不揍他的小屁屁，他就能上房揭瓦了。

對於旦哥兒——這個最像自己的孩子，朱衣夫人也萬般頭痛。

以她的暴脾氣，每個月不揍旦哥兒一頓，她心裏頭那股火氣就沒法宣洩出去，壓得她日夜難安。

偏生旦哥兒嘴甜，心思活絡，幾個月就能張口叫“爹爹”，哄得杜昭白心花怒放，對這個小兒子疼到了骨子裏，除了在吃食上嚴格按府裏規制，其他用度全依著他的喜好來。

做父母的，自然不能太過偏心，不然帶偏了孩子，以後遭罪的還是自個。

是以，朱衣夫人反而對回哥兒更為上心一些，孩子感受到她的喜歡，自然而然地對她更為親近。

說來也怪，杜昭白喜歡性子像朱衣夫人的次子，而朱衣夫人則更喜歡性子像杜昭白的長子……

恍惚間，有婢女上樓傳話，說主子請夫人去正堂一坐。

朱衣親了回哥兒一口，讓木槿帶著孩子回東廂休息。

她慢慢地走下樓，滿腹狐疑地去了正堂，只見一對新人立於堂中，新婦的紅蓋頭已經取下來了，妝容精致，美若天仙。

而旦哥兒正坐在凳子上吃糕點，兩腿懸空的小腿兒一晃一晃的，滿臉都是糕點渣。

謝虞取出帕子，輕柔地替他擦拭掉殘渣，溫聲細語地問他要不要喝些茶水。

旦哥兒還沒回話，一擡眼，正好見著朱衣夫人陰沈著一張臉從外頭進屋，小臉一拉，跐溜一下竄到了謝虞身後，五指緊緊攥著花釵大袖嫁衣的裙擺，只露出兩只古靈精怪的眼珠子，怯生生地盯著朱衣夫人。

“娘親。”

他弱弱地喚了一聲。

謝虞面上隱約有了笑意，纖長柔美的手指輕輕牽住他的小手，以示安撫。

朱衣夫人冷冷瞧著堂中三人，怎麽看怎麽礙眼。

就好像他們才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她這個誤入的外人打破了屋子裏母慈子孝的氛圍，弄得彼此都不愉快起來。

“旦兒先回去，爹爹有話跟你娘親說。”

杜昭白放了話，旦哥兒如蒙大赦，匆忙地行禮告退。在經過朱衣夫人身側時，他的腳程明顯加快了許多，跟躲避瘟疫似的逃走了。

朱衣夫人忍住追上去揪著旦哥兒搓揉一頓的沖動，穩穩立於堂中，面無表情地看著一對新人。

新郎官俊美，新婦秀雅，情投意合，高山流水遇知音，真是般配啊。

二女目光一對上，在空中短暫地接觸了一息，又很快地分開。

杜昭白屈指輕輕扣了下桌面，下頜輕擡，示意新婦，“虞妹妹，還不去給你姐姐敬茶？”

謝虞手捧茶托，屈膝一跪。

“姐姐喝茶。”

後院裏養著一大幫姐姐妹妹，卻不爭風吃醋，而是彼此相親相愛，和和樂樂，溫香解語，大抵是每個郎君的所願。

朱衣夫人麻木地任婢女按著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一對新人。

一個是溫雅的君子，一個是端莊的淑女，誰能想到，他們殼子下是多麽的骯臟不堪啊？

倒是她，平白搭上了一條命，背負著天下罵名，換來了他們二人的終成眷屬。

謝虞垂下的睫毛不安地眨動著，而杜昭白也略微繃緊了身子，似乎在謹防她生亂。

她怎麽能生亂呢？

她一亂，不就給了別人一個借口，將正妻之位拱手相讓了嗎？

可占據著正妻之位獨守空房的結果，必然是夫妻反目，互生怨懟，又有什麽意思？

朱衣夫人擡眸，靜靜地看著一身喜服的杜昭白，黑亮的眸子越發的黑沈，像是一個看不到底的湖泊，沒有人看得出底下蘊藏著多少黑暗的東西，無數墨黑的水草衍生而出，纏纏繞繞，沈痛而無望。

兩人都穿著紅色的衣裳，如若不看跪著的謝虞，只怕別人會當他倆才是今日的一對新人。

許久之後，朱衣夫人方才緩緩伸出手去，手指頭狀似無意地在謝虞手腕上虛虛一搭，冰涼的觸感令謝虞略略往回縮了縮，卻又被她強行忍住，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接受這毫無來由的試探。

而朱衣夫人，亦在須臾之後，瞳孔劇烈地收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