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還有了孽種。

難怪婚儀要提前了。

她神情冰冷地打量著眼前一對新人，滔天的恨意止不住地從骨子裏最陰暗的地方鉆了出來，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根頭發絲兒都在叫囂著不能放過他們。

此前短短一個月，謝虞還沒嫁進杜府呢，杜昭白就可著勁兒地冷落朱衣夫人。今日，謝虞懷著孽種過了門，背後又有顯赫的娘家撐腰，日後府裏還會有朱衣夫人母子的立足之地嗎？

只怕不出半年，謝家就會對杜昭白施壓，軟硬兼施地逼他休妻，好將謝虞的位子扶正，讓從他們謝家肚子裏生出的孩子坐上嫡子之位。

甚至，以杜昭白對謝虞的憐惜，可能不必等謝家出手，他自個兒就頭一個不願意委屈了他和他的虞妹妹誕下的孩兒，隨便尋個錯處將發妻休棄了。

比如在眾人眼裏“失蹤”的一天一夜，就是個不錯的借口。

不是嗎？

朱衣夫人背後沒有人撐腰，杜昭白想休她，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沒有人會指責他，多的是人拍手稱快。就如這些年來，她所面對的羞辱和謾罵。

不，她不能任由他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踐踏她滿腔真心，踩著她未寒的屍骨，占盡了所有的便宜。

他們不是要恩愛相守嗎？

好，她成全他們。

但是，她必須烙在杜昭白心上，成為他至死也無法割舍的心魔。

愛意如曇花一現，往往轉瞬即逝，求不得長久。

唯有恨意，才是刻骨銘心的！

烙印在他的心扉之上，融入他血脈之中，伴隨著他每一次呼吸，無時不刻不在提醒他，她曾經來過，也……永遠將在！

她要讓杜昭白在每次面對謝虞時，都會想起他們不堪回首的新婚之夜，想起給他帶來了此生揮之不去的莫大恥辱的朱衣夫人。

朱衣夫人，會一直橫在他們二人之間，誰也不能消磨掉她的存在！

誰也不能！

‘杜昭白，這一世，你休想再擺脫我……’

朱衣夫人接過茶盞，淺淺抿了一小口，嘴角若有若無地勾起一抹笑意。

“稍晚些時候，我有一份大禮要送給你們，祝賀你們新婚大吉，早生貴子，白頭偕老。”

她的語調，平緩而深沈。

而新婦謝虞的臉色，就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慘白。她身子一晃，手上捧著的茶托幾乎摔落在地。

明明是祝福恭賀的話語，似乎在她聽來，不啻於平地落雷。

朱衣夫人冷眼相看，譏誚地加深了唇邊的笑意。

“虞妹妹？”

杜昭白的臉色也隨之一變，喜怒難辨地瞅了朱衣夫人一眼，伸手將謝虞攙起來，低聲安撫。

“沒事了，虞妹妹，莫要擔心……”

有什麽好擔心的？

擔心孩子的月數不對，婚前失貞之事事發，毀掉了謝仙子的清譽嗎？

朱衣夫人諷刺地一笑，輕輕擱下茶盞，挺直了腰背，悠悠離開了。

“都過去了，沒事了……”

等杜昭白笨拙地安撫好謝虞，擡頭去看，哪裏還有朱衣夫人的影子？

面對朱衣夫人的反常，杜昭白心裏隱隱有些不安，再一看垂頭低泣的謝虞，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沒有追出去，而是送謝虞回了房。

朱衣夫人甫一出正堂，就被迎面撲來的回哥兒撲得一個趔趄。

“娘親。”回哥兒滿臉擔憂地看著她，“娘親不要哭，肥（回）兒心裏藍（難）嗽(受)。”

朱衣夫人一抹臉，感受到手心一片濕熱，才發現自己不爭氣地淚流滿面。

“回哥兒想跟娘親在一起嗎？”

她蹲下身子，眼神柔和地看著小人兒。

“想！”

“和娘親一直在一起，永遠不分開，好不好？”

“好呀。”

回哥兒開心地跟八爪魚似的趴在她身上。

四五歲的孩子，還不能完全理解“永遠”的含義，只模糊地懂得以後一直可以在娘親懷裏撒嬌。

“還有餓（二）哥，爹爹……”

朱衣夫人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可不行。做人不能太貪心的，回哥兒。娘親和爹爹，你只能選一個。”

“啊？”回哥兒為難地皺著小包子臉，內心掙紮了許久，才鼓起腮幫子，奶聲奶氣地說道，“那、那還是娘親吧。餓（二）哥有紫荊，爹爹有謝姨，肥（回）兒要陪著娘親……”

朱衣夫人將懷裏的小人兒抱得更緊，臉上露出了決絕而恍惚的神色。

“既然回哥兒選擇了娘親，就必須聽娘親的，知道嗎？”

“茲（知）道啦。”

“現在，娘親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支走碧桃和木槿，朱衣夫人抱著回哥兒來到了西南面殘留著血痕的風華臺。

“回兒怕疼嗎？”

她緩緩從陣臺上取下了一枚桂枝，指腹輕輕摩挲著回哥兒為發絲遮掩的頭皮，尋找著百會穴。

“等一下會很疼。疼過之後，我們母子就能一直在一起，永遠不分開了。”

他人這麽小，腦袋這般脆弱，懵懂而信賴地擡頭看著她。

“怕。”回哥兒偏了偏頭，將小臉蛋往她那湊了湊，“娘親親肥（回）兒一口，肥（回）兒就不怕了。”

朱衣夫人摩挲著他頭皮的手一僵，而捏著桂枝的手，卻一直在抖，遲遲下不去手。

“朱衣！”

有個聲音在遠處喊著她。

她不想知道那是誰，她的眼裏只有這根桂枝。

只要釘下去，回哥兒就徹徹底底是她的了，杜昭白搶不走，謝虞更加搶不走。此後百年千年，她就有人陪了。

朱衣夫人冰涼的唇貼在回哥兒溫熱的臉頰上，響亮地嘬了一口。

真暖和啊。

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溫暖了。

朱衣夫人緊緊抱著回哥兒，眼裏淌下淚來，忽而將他往後一推，刷地站起了身。

“滾！”

她聲色俱厲地道。

“滾回你爹身邊，我沒你們這兩個不聽話的兒子！”

“娘、娘親……”

回哥兒不明所以，揉著摔疼的小屁屁，淚花直在大大的眼睛裏打著轉兒。

“我叫你滾！聽不懂？”

“娘親不要不開心，是肥（回）兒做錯了什麽嗎？”

“你看你這個樣子，四五歲了還說不清楚半句話，你二哥倒是個機靈的，可機靈勁全拿去討好謝虞了……”她越說越憤怒，握著桂枝的手咯吱咯吱作響，瞋目切齒道，“我真恨不得沒生過你們！”

回哥兒楞住了，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又怕自己說話不利索，又惹得娘親動怒，呆呆傻傻地站在那兒，眼淚跟斷了線的珠串一樣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回兒知道回家的路麽？”

恍惚間，一道輕軟含笑的嗓音在他頭頂響了起來。

回哥兒楞楞地擡頭，看到一個模樣漂亮的郎君正笑吟吟地低頭看著自己。

他認得這個人，好像是母親的舊友。

回哥兒嘴唇蠕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娘親心情不好，你自己回去，好不好？”

回哥兒搖搖頭，看向自己的母親。

“可是你待在這裏，你娘親只會越來越不開心的。”那漂亮郎君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娘親、娘親是因為看到肥、肥、回兒……”他努力糾正著自己的發音，音調有些奇怪，“才不開心的嗎？”

“不是。”郎君摸摸他的小腦袋瓜，嗓音溫柔，“你娘親氣昏了頭，比起安慰，她更需要一個人好好冷靜。”

回哥兒猶猶豫豫地看著一臉陰霾之色的母親，最終還是垂著頭顱，抽抽搭搭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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