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主子和主母的相處方式，一直以來都非常古怪。

朱衣出於因鎮魂釘之故被迫寄人籬下的不對等、鳩占鵲巢享受便宜夫君寵愛的尷尬，以及對男女之事的好奇，而半推半就，委身杜昭白。

她喜歡安逸，畏懼付出後得不到回報，從來沒為杜昭白做過什麽事。

而杜昭白呢，最大的樂趣就是在床榻上折騰她，從來沒有過和她進行肉體以外的交流的念頭。甚至偶爾思及“新婚賀禮”時，情緒還會有些失控，將原本應該享受的閨房樂事變作懲罰的手段。

一聲脆響，將兩人從互相編織的旖旎夢境中徹底驚醒了，將彼此的傷口攤開來放在眼皮子底下，讓人再也無處逃避。

簡單來說，杜昭白無法釋懷朱衣夫人和世子爺給他帶來的恥辱。

他在牽朱衣的手時，會想到世子爺是否也曾牽過她；在吻她的唇時，會想她是否也這樣熱情地回應世子爺；他觸摸到的每一寸肌膚，都曾經被世子爺侵犯過。

在床榻之上，杜昭白已經無法全心全意地投入其中盡情享受了。

他想的最多的，居然不是身下香軟的胴體，而是一個郎君！

這實在太可笑了。

而朱衣，她也無法接受謝虞的存在。

每次杜昭白碰她時，她都會催他去沐浴，洗刷幹凈後再來；菡萏苑一來人，她就心驚肉跳，生怕他會隨之而去，留宿在外；但凡杜昭白興致稍淡，她就會胡思亂想他在哪裏得到了滿足。

就如他們本來想挖地下的財寶，沒想到卻挖出了一個人的骸骨。

這樣的結果不是他們想要的。

所以，他們默契地選擇了視而不見，迅速埋上了土，甚至在上面種了樹、栽了花，努力美化彼此的形象。

但兩個人心裏都知道底下埋的是什麽。

看見樹，看見花，心裏想的卻是地下的那具骸骨。

兩個人小心翼翼地回避著彼此的介懷，努力維持眼下的平和。

但朱衣爽利的一巴掌，打醒了杜昭白，也驚醒了她自己。

這段感情懸在高空，岌岌可危，隨時有可能傾覆而下，墜入懸崖。

或許，她已經身在半空了。

再一次不歡而散後，杜昭白搬去了書房住，朱衣也回了無憂小築，臨走前還去探望了一下東廂的兩位小郎君。

旦哥兒還是一如既往的鬼機靈，嘴甜身軟，哄得人開開心心。

朱衣笑得開心，笑完之後，心情絲毫不見好轉。

她太了解旦哥兒了，這小子只是嘴上甜，心裏未必把你當回事。

回哥兒依舊冷著臉，不給她好臉色，還斥責她故意下毒害死他娘親，就是為了得到獨寵。

末了，他還意有所指地嘲諷道：“小爺勸你別費心機，哪怕我娘親去了，爹爹也不會讓你一人獨大的。沒了謝夫人，還會有李夫人、王夫人、趙夫人。”

回哥兒說這話時一臉倨傲，像極了朱衣初次見到旦哥兒時的情景。

她忍不住狠狠搓揉了下他的小腦袋瓜，聲音很輕很軟。

“回哥兒真是個好孩子。”

回哥兒沒想到她會誇自己，小臉微紅，扭過頭，從鼻子發出一聲冷哼，不屑極了。

“放心吧，你娘親不會有事的。有她照顧你們，我就安心了。”

回哥兒一楞，待反應過來時，朱衣已經走遠了。

他小臉又青又白，好半天才梗著脖子沖她的背影嚷了起來。

“我娘親自然會照顧我們，跟你有什麽關系？朱氏，小爺告訴你，你一輩子都別想安心！”

朱衣頭也不回，也不知道聽沒聽到。

在踏出東廂之前，她險些和迎面而來的一位婢女碰上。

險險避開之後，那婢女垂頭行禮。

“朱夫人。”

嗓音嬌媚，不掩鋒芒。

朱衣原本沒多在意，聽到這一聲，反而一楞，心裏頭有種怪怪的感覺。

她下意識地投去一眼。

這婢女沒有和杜府裏其他婢女一樣穿著青綠色短襦和長裙，而是一身光鮮招展的紅衣。她垂著頭，模樣看不甚清，從那唇角微揚的弧度和秀挺的鼻梁看去，只覺得是個張揚不安分的性子。

“擡起頭來。”

婢女聞言擡頭，模樣看起來挺眼熟的，眼裏沒有仆婢慣有的怯懦和驚慌，光彩灼灼，顧盼留情，十分耀眼。

“你是……”

朱衣一時沒想起來在哪見過，遲疑著開口。

那婢女嬌笑著打斷了她的話。

“稟夫人，婢子忍冬。”

忍冬？

哦，好像是回哥兒還是旦哥兒的貼身婢女，有一陣子沒見到她人了。

但印象中，叫忍冬的婢女好像很安靜，恪守規矩，也不會沒大沒小地打斷主子說話，跟眼前這個不太一樣。

“哦。”

“夫人若沒事，婢子先進去了。”忍冬笑嘻嘻地說道，“小郎君還等著婢子手裏的湯呢，湯涼了就糟了。”

朱衣還沒回覆，她就一轉身，像一只斑斕的蝴蝶輕快地投入了院中。

“……”

朱衣心裏頭那股怪異的感覺越來越濃，越來越濃。

她返身走了幾步，突然又想到了什麽，一回頭，正好看到忍冬消失在長廊後的鮮紅裙擺，眉頭一蹙。

這位忍冬的穿戴和行事風格，是不是有點像……

朱衣夫人？！

朱衣呆立在原地，遲遲沒有動靜。

杜府素守規矩，哪怕是錢嬤嬤這類的老人，也是依規制穿素，斷沒有主子穿素、婢女卻穿紅的道理。

除非……

是主子特準的。

朱衣忽然不知道心裏頭是什麽感覺了。

這就是回哥兒提點她的原因嗎？

府裏頭又要多出一位女主子了。

還是一位，更年輕、更嬌嫩、更像朱衣夫人的女郎。

呆了片刻，朱衣終究還是走了。

有的人就是這樣，該錯過的始終會錯過。

哪怕強行留住了人，也留不住一顆真心。

她走之後不到一個時辰，杜昭白就來了東廂，驗收孩兒們的學業成果。

旦哥兒最近很乖，卯著勁兒念書，一臉天真地沖爹爹揚起笑臉，“娘親說了，只要旦哥兒聽話，爹爹就會去看娘親的，爹爹不能言而無信哦。”

杜昭白輕輕撫摸著他的小腦袋瓜，神情覆雜。

“主子，您的湯涼了。”

一襲紅衣的忍冬迎上前來，帶來一陣香風，沒規沒矩地嬉笑道。

杜昭白本能地略微一退，但在聞到那股熟悉至極的香味時，突地頓住了。

他僵立著，任憑忍冬一勺一勺地餵服。

入口亦是熟悉至極的味道。

她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俱是刻骨銘心的模樣。

只除了臉不同。

只要閉上眼，只要閉上眼……

赫然就是風華臺初見的朱衣女郎。

一個煥然一新的，幹幹凈凈的，張揚而肆意的，全心全意戀慕他的朱衣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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