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過去了兩日，距離世子爺約定的五日之期還有三日。

杜昭白一直未找過朱衣，朱衣連著去了杜府幾次，他都避而不見，顯然是打著不肯歸還嫁妝的主意。

朱衣唯有懊惱自個早前和杜昭白漏了口風，提及還魂原因與三生鏡幹系重大，此後她三番兩次討要三生鏡，激發了杜昭白的警覺性，生怕還了鏡子她就跑路了。

這個註重名聲顏面的偽君子，堂而皇之地耍起了無賴。

朱衣大度地想，就再給杜昭白一日時間，待世子爺那邊安排妥當了，取了鏡子利落地拍拍屁股走人。

如果說以前藐姑射山還有她記掛的人，熬到現在，已經不剩分毫了。

回哥兒和旦哥兒一心撲在謝蓮花身上，相信沒有她這個聲名狼藉的母親，他們只會過得更好。

青杏已經打發掉了，日後有翰林醫官院的王不右護著，估計差不到哪裏去。

碧桃倒是個問題，她是家生子，而非良人，和杜府訂的是死契，就算朱衣有心帶她走，求世子爺幫她脫離賤籍，她也未必放得下府裏的親人，狠得下心腸一走了之。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朱衣索性瞞了她，但願事發之後杜昭白不會將怒氣撒在下人身上。

至於杜昭白？

聽聞他新近往東廂走得勤，兩日內走動的次數比一年間還多。

朱衣可不會認為他會突然對孩兒們的學業上了心，琢磨來琢磨去，約莫是為著那位神態像極了朱衣夫人的忍冬吧。

頭兩天，朱衣在東廂見了忍冬之後，總覺得心神不寧，喚了碧桃問話，這才知道兩位小郎君的貼身婢女——忍冬和連翹，因重陽宴引蛇設計之事受了懲罰。

連翹被拉去山下縣衙，判了決臀杖二十。施刑之後，就被錢嬤嬤發賣了，落到了人牙子手上，輾轉了幾道手，最後已經不知道流落到了何處。

而忍冬，在送交官府前，因為觸犯世子爺被扣了下來。有流言說她在彼岸殿遭受虐打，過得極慘，成日成日地哭喊。

也不知怎麽，世子爺突然又以送侍婢為名將她遣回了杜府。

重回杜府的忍冬脫胎換骨，先前的隱忍和沈默消失無蹤，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分明是另一個活生生的朱衣夫人啊！

那脾性，那身姿，那神情動作……

若是遮了臉，跟朱衣站一塊，怎麽看都覺得忍冬更有曾經飛揚跋扈嬌媚動人的朱衣夫人的風采。

聽到這裏，朱衣也大致明白了。

世子爺動了手腳，調教出了另一個朱衣夫人分杜昭白的心。

依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世子爺成功了。

杜昭白明顯對這未惟妙惟肖的翻版朱衣夫人上了心，三天兩頭往東廂跑，就是為了一睹芳容。更準了她一介仆婢穿紅著綢，儼然當得半個主子。

府裏上下看在眼裏，竊竊私議，一時間流言蜚語滿山飛。

照這樣發展下去，估計要不了多久，杜府又得添一位“夫人”了。

朱衣不無嘲諷地想。

世事真是奇妙啊。她人就在別院，距離甘棠居不過幾裏地，杜昭白卻寧可對著一個惺惺作態的假“朱衣夫人”，也不敢面對她這個貨真價實的朱衣。

若換作以前，朱衣說不定有了揍人的心思。

但鬧到這一步，她心中有了去意，這件事對她的傷害也不過如此了。

原本心口就破了一個大洞，再刮點激烈兇猛的風算得了什麽？她只會覺得風不夠烈，傷不夠重。

待傷口撕裂，等血流幹凈了，自然有結痂痊愈的時候。

女子容易心軟，不對自己狠一點，怎麽能逼迫自己割舍掉惡化的膿包？

又過了一日，聽聞菡萏苑的謝蓮花快要蹬腿了，而杜昭白卻始終不肯來無憂小築，朱衣沒了耐心，在得到世子爺安排妥當的答覆後，毫不遲疑地踏入了菡萏苑。

時值初春，菡萏苑裏的荷塘殘破不堪，院子裏卻意外地栽種了一大片虞美人。

花瓣是水紅色的，像蝴蝶一般張開雙翅，邊緣有一圈白色勾勒出的花邊，千嬌百媚，一看就合了杜昭白的喜好。

朱衣不由多看了幾眼。

沒想到花期為三月到六月間的虞美人，也會在正月開放，這品種倒是罕見。

也不知是杜昭白找來討謝蓮花歡心的呢，還是謝蓮花特地尋來引杜昭白前來的。

好在，她已經打算抽脫而出杜府的怪圈了，對此不再關心。

謝蓮花的病榻前圍著一圈人，兩個孝順孩兒自然是在的，他們的爹爹也例行公事似的守著，那麽想當然，那位仿朱衣夫人的忍冬也伺候在左右。

朱衣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自動過濾了家醫、山下請來的大夫、菡萏苑的婢女和嬤嬤，一眼就看到了緋衣紅裙的忍冬。

忍冬正在勸慰面色沈凝的杜昭白，說笑了幾句，杜昭白緊抿的唇略略勾起，她也便輕松了許多，滿目癡戀，哪怕是瞎子都能感受出來。

朱衣腳下一頓，看著她的笑顏，總覺得礙眼得很。

不是這樣的。

忍冬應該是沈靜的，少言的。

這副神采飛揚的面貌，不該出現在她臉上。

“她是不是很像幾年前的朱衣夫人？”

朱衣忽而轉頭，對著碧桃笑了笑。

碧桃還是頭一回見到朱衣夫人版本的忍冬，大驚之下，正看得出神，突然聽主母來了這麽一句，當即嚇了個半死，怎麽也不敢點下這顆頭顱。

何止是像！

幾乎一模一樣！

也就是細看之下，五官和身段還是不一樣的……

朱衣刻意壓低了聲音說話，但還是驚動了屋裏的人。

杜昭白率先投來一眼，楞了一下，轉目一瞥忍冬，面上有些微妙。

朱衣沒搭理他，徑自探了探謝虞脖頸上的脈象，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有事跟你說，單獨。”

沒指點沒道姓，杜昭白卻會意過來，示意閑雜人等退下去。

“閑雜人等”魚貫而出。

朱衣瞥向仍然不動如山杵在屋子裏的忍冬，似笑非笑，“我有話跟你家主子說。”

“朱夫人就當婢子就是一根梁柱，不礙事的。”

忍冬也報以一笑。

不同於巫女朱衣的冷淡、防備，她的笑容明艷而嬌媚，讓人生不出半分厭惡之心。

是和朱衣夫人如出一轍的風流。

眾人都說忍冬神似朱衣夫人，並非容貌上相似，而是指媚態。

媚而不妖，媚而不俗，媚而不邪。

一舉手，一投足，眼波流轉，俱是千嬌百媚，媚態橫生。原本四五分姿色，便可抵過八九分。

就連巫女朱衣也不得不承認，世間有不為美色所惑者，也必會為這媚態所惑。

而杜昭白，也不過蕓蕓眾生之一。

“有你這麽凹凸有致的梁柱，只怕這屋子撐不了幾日就塌了。”

朱衣毫不客氣地回擊過去，懶得再廢話，擡頭看向杜昭白。

他沈默著看著她，沒有開口。

朱衣殘破的心，也就在這一刻，被徹底撕裂了，丟棄在煙雨中，隨風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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