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小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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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了這份上,杜昭白自然不可能再逼迫她救人了。

不管她說的幾分真幾分假,就當真假五五分,杜昭白也不可能為了救謝虞而犧牲為自己生兒育女的妻子。

見到杜昭白果然不再提及此事,朱衣內心陰暗地想:如果杜昭白知道可以盜用他人的命數為謝蓮花續命,只怕這面冷心軟的郎君不會眼睜睜看著寵妾等死吧?

她明知以杜昭白的性子,必然不忍心犧牲他人而寧可自己少活幾十年,所以更加不能說出口。

是的,以命換命確實可以奪取他人性命。

但同樣,施展此巫術的人,稍有不慎就會遭到反噬。所以除非為了血肉至親至愛,沒有人會兵行險招。

自小大師兄就教導她不可隨便剝奪他人性命,哪怕是救人,也不能在要求他人做出犧牲的前提下。

朱衣自認為不是個多善良的好人,但大師兄的教誨,她總歸是記著的,哪怕他為了族中大業而獻出她作為人祭,她依然不願意把他想象得有多壞。

兩個朱衣有不少共通之處,但也有非常明顯的區別。

和朱衣夫人的偏激狠辣、愛憎分明不同,巫女朱衣因過分貪戀溫暖而顯得有些軟弱,缺乏主見。

就比方說杜昭白去菡萏苑照看謝蓮花這件事,巫女朱衣大多時候是隱忍的、假裝什麽事情都沒發生,而如果換作朱衣夫人,直接風風火火殺到菡萏苑賞謝蓮花幾個耳光,甚至毀她容、剝她皮之類的事也未嘗做不出來。

朱夫人的轉變,時間一長,府裏頭伺候的下人們也瞧了出來,紛紛傳說大抵是別院反省一年教她性子變好了。

偶爾有幾個婢女在她面前犯了小錯,或者打扮得過於招展,她也沒說什麽,在碧桃出面呵斥時,反倒是這位朱夫人擺手作罷。

次數多了,不免給人柔善可欺的印象。

得知杜昭白在朱衣處碰了壁後,錢嬤嬤隨後就找上了門。

錢嬤嬤是瞅準了朱夫人的轉變而登門造訪的。嬤嬤想的很清楚,朱夫人不是要演寬厚仁善的主母嗎?

讓她演!

讓她寬厚仁善!

見了朱衣後,錢嬤嬤倒是規矩地納頭就拜,泣不成聲:“朱夫人,求求您大發慈悲,救救謝夫人吧!”

朱衣每次聽到“謝夫人”三個字都覺得膈應,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沒有接話。

“朱夫人,人命關天,求求您高擡貴手放過我家謝夫人!”錢嬤嬤拉長了音調哭嚎不休,院子外頭已經有不少婢女在探頭探腦了。

朱衣眉頭皺得更深了。

她面容明艷,一對長眉極有氣勢,板臉皺眉時愈發威嚴凜然不可侵犯。

不知情的人看上去,還當她欺負了謝蓮花主仆呢!

朱衣知道有很多人懷疑謝蓮花的病是她動的手腳。也難怪,謝蓮花早不病晚不病,偏要在她醒來後入住杜府就病了,她又是個懂藥識毒的“神醫”,大夥能不起疑嗎?現在錢嬤嬤這一句“高擡貴手”,更是坐實了她下毒害人的事跡。

朱衣不由地嘆了口氣,是她太好說話了,被這些不長眼的奴仆一次又一次地試探底線而隱退退讓,這下可熱鬧了,叫人騎到頭上來了吧?

“錢嬤嬤,她病了就請大夫看去啊,你賴在我這裏是幹嘛?難不成是想等你女主子兩腿一蹬之後,也跟著殉葬嗎?”

錢嬤嬤一驚,猛一擡頭,望見朱衣似笑非笑隱含威脅的神情。

以這位主母的狠辣程度,她當真能讓人有來無回啊!

錢嬤嬤當即嚇出了一身冷汗,納頭再拜,這回說的話可正常多了。

“朱夫人,老身聽說您是可活人白骨的神醫,若不是謝夫人藥石無靈,老身也不會鬥膽來求朱夫人救命呀!”

朱衣還沒說話,碧桃先一步沈聲呵斥道:“大膽!”

“你當我是你們謝家可以隨意差遣的奴仆家醫嗎?”朱衣也覺得十分好笑。

杜昭白求她,兩人夫妻一體,這還算常理之中。

但眼下,被死對頭的下人求到了跟前,這算什麽?

不答應,她就是見死不救,心腸歹毒。

答應了,她就是自甘放低身價、可以受下人隨意差遣的軟弱主母,以她原本就不好的名聲來看,府裏任何一個人都會因此輕視她。

是的,輕視。

救人原本不該問身份來歷,可在別有用心的人眼裏,救人的針藥反而會成為擊垮醫者的殺人刀劍。

朱衣本身學的是巫術,順帶兼修了巫醫之道,自然缺乏醫者仁心的偉大情操。於她而言,救人這種事應該交給專門的大夫負責,她就是個沒事搗鼓個火樹銀花術或者擺個陣法玩的路人。

於公於私,朱衣都沒想過要犧牲自己,去救站在對立面的謝蓮花。

錢嬤嬤吃了五六十年米糧,自然瞧出了朱衣根本沒有救人的打算,一咬牙,朗聲說道:“昔年朱夫人大義救謝夫人,如今竟因謝夫人嫁入了杜家而袖手旁觀嗎?”

什麽?

朱衣夫人居然救過謝虞?

朱衣一楞,下意識地看向碧桃。

碧桃附耳道:“夫人曾應主子之邀,救過謝氏一命。”

“什麽時候的事?”朱衣本能地問了一聲。

“這……”碧桃面帶難色,支吾道,“前年七月。”

前年?

紹興二十七年七月。

朱衣心頭一痛。

她記得七月七日白旗軍攻上了藐姑射山,七月十日朱衣夫人則已經……

“您就是不看在謝夫人面子上,也要多多體諒謝夫人對杜府的功德啊!若非辛勤操勞中饋,謝夫人怎會小產,傷及了根本……”

錢嬤嬤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朱衣卻是臉色驟變,雙目凜冽望向碧桃。

碧桃垂著眼皮不敢說話。

“什麽時候的事?”朱衣艱澀地開了口。

“閉嘴!夫人面前,哪裏輪得到你這老婦胡言亂語!”碧桃無顏面對主母的責問,只好直接沖錢嬤嬤發難,著人將錢嬤嬤丟了出去。

“謝蓮花幾時小產了?”

朱衣不依不饒地道。

“你不說嗎?好,那我親自去菡萏苑問個清楚。”

“夫人!”碧桃慌忙抓住她的衣袖,面帶哀戚之色,吞吐道。“是……是前年九月之事。”

杜昭白迎娶謝虞是在八月十五,九月謝虞便小產了?

這時間……

難怪!

朱衣心頭一涼,腦子裏“轟”的一聲亂糟糟作響,許多以前死活想不明白的事,終於一點一點地連接起來,形成了一條明朗的線。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終於搞清楚為什麽朱衣夫人不惜搭上自己也要報覆杜昭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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