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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孩兒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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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放了話,回哥兒和旦哥兒再不願意,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來甘棠居用飯。

朱衣換過衣衫,從內間走出來時,迎面看到兩張一模一樣的小臉微微往下拉著,心裏頭就是一陣暗爽,只恨不得立即沖上去搓揉他們的小臉蛋,蹂躪到他們大哭為止。

她有個頗為惡劣的愛好,就是逗小孩兒哭。

以往在巫族時,朱衣是出了名的“孩兒厭”,方圓十裏的小孩子一聽她的名字就會被嚇哭。

而她冷漠孤僻的大師兄呢,則是有名的“可止小兒夜啼”。

往往被朱衣嚇哭的小孩兒一聽大師兄的名字,一息之內就能把淚水憋回去,然後,再被愛好捉弄小孩的朱衣嚇哭,再再被大師兄嚇得不敢哭,再再再被朱衣嚇哭……

小孩子對朱衣自然不會有什麽好臉色,長此以往,朱衣也不喜歡小孩兒了。

誰會喜歡討厭自己的人呢?

總之,朱衣喜歡捉弄小孩兒和嫌小孩兒麻煩這兩碼事,說白了就是一個惡性的死循環。

“爹爹。”

回哥兒和旦哥兒看也不看她,乖乖垂手立在一側行禮。

杜昭白端坐於主位上,略一頷首,卻沒準他們入座。

當著孩子的面,他倒會耍大人威風。

朱衣哼了一聲,大大咧咧往他旁邊一坐,伸長了脖子瞅桌上的菜色,八味羹飯、一碟甜果子,雖然比不上早前的幾桌蝦蟹宴,但對於杜府平素簡樸的飯菜來說,算是蠻豐盛的了。

她真不知道杜昭白怎麽想的,坐擁藐姑射山,守著十數代人積攢下來的財富,按理說正常人都會俾晝作樂吧?可偏偏他要禁什麽人欲,守什麽本元,成日裏粗衣淡飯的,過著和苦行僧無異的日子。

除了偶爾幾次破例能放開肚皮吃上一頓好的,大部分時間,朱衣也被迫和杜昭白吃同樣的粥飯小菜,連吃了數日都快吃吐了,一聞到味兒就止不住胃酸上湧,若不是杜昭白最近才沾著她身子,只怕還當她害喜了。

不過好在杜昭白固執歸固執,卻不是個難變通的人。

他托幹姜下山采辦了幾罐辣腳子姜、辣蘿蔔、鹹菜、梅子姜、筍條、辣瓜兒等腌菜,每頓換著給她下飯吃。

但是問題很快就出現了。

由於主母最近非鹹辣腌菜不吃飯,下人們都在傳她又懷上了。

不光朱衣跟著杜昭白受罪,兩個孩兒也沒少受罪,看他們倆頻頻望向飯桌直咽口水的模樣就知道是過慣苦日子的了。

朱衣挾了一筷子茭白,正要開動,餘光瞥到旦哥兒可憐兮兮的眼神,再一看他旁邊的回哥兒,依舊板著張小臉,但肚子卻誠實地咕咕叫起來。叫聲一響,杜昭白的眉頭微微皺起,而回哥兒的臉噌地紅了。

這小哥兒,跟他親爹一樣容易臉紅。

朱衣看得直樂,招呼道:“趕緊入座吃飯吧,還楞著幹什麽?”

兩個孩兒都不說話,垂著眼睛偷偷瞄他們的爹爹。按照府裏頭的規矩,杜昭白不開口讓他們入座,他們只能在旁邊幹看著。

朱衣實在被這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玩意兒鬧得腦殼疼,拿胳膊肘撞了撞杜昭白。

“讓他們吃飯吧,餓壞了你不心疼嗎?”

杜昭白終於開了口:“回哥兒,旦哥兒,家裏的規矩全忘了麽?”

旦哥兒機靈,甘為五鬥米折腰,立即沖朱衣施了一禮,甜甜地喊道:“旦哥兒見過母……哎喲!”

他話還沒說完,胳膊上就被回哥兒擰了一把。

杜昭白面上的寒意更甚了幾分。

朱衣暗暗嘆了口氣,看著挺著小身板站在飯桌旁邊的小人兒,他個頭還不到飯桌高,大半身子都被擋住了,只露出一雙倔強而不肯屈服的眼睛。

這身形,這氣質,這眉眼,分明就是一個縮小版的杜昭白。

老杜昭白對著小杜昭白發火,有什麽意思呢?

到底是個小孩兒吶!

她安撫地拍了拍杜昭白的胳膊,“老杜啊。”

杜昭白臉一黑,黑黢黢的瞳孔倏爾瞅向了她。

旦哥兒偷偷捂著嘴笑,小肩膀一聳一聳的,又被殺了個回馬槍的杜昭白淡淡一眼看過來,立即放下手拉下臉,裝出嚴肅認真的樣子。

朱衣這才反應過來,她不小心把剛剛替杜昭白起的綽號給叫出來了,尷尬地一笑,惺惺作態地撫了撫他手肘處的褶痕。

“杜昭白,好啦好啦,現在是吃飯時間,有什麽話吃完再說,好不好?”見杜昭白不接話,她再接再厲地捂著腦袋叫喚起來,“哎喲,再不吃飯,我頭又要開始疼了。”

杜昭白瞪了她一眼,實在拿她沒轍,也只能勉為其難地讓兩個孩兒入座吃飯。

這一頓飯朱衣吃得十分開心,時不時逗逗杜昭白,揉揉旦哥兒,再氣氣回哥兒,小日子樂無邊。

但被她當成樂子的三個郎君十分不開心。

杜昭白每每剛擺出嚴厲沈穩的爹爹架勢,就被朱衣突然湊上來的一個香吻給戳破了,臉蛋紅成了海棠果子。

旦哥兒每每正忙著咀嚼呢,腮幫子就被朱衣狠狠揉了幾把,差點做出當桌噴飯的不雅事來。

回哥兒每每嘗到愛吃的菜式,還沒來得及挾到碗裏來,就被朱衣截胡了,截完胡還沖他挑釁地一笑。

到了後來,一大兩小三個人都忿忿地瞪著她,用目光譴責她的不厚道。

好不容易用完了飯,兩個小孩兒撒丫子想告退開溜,卻被杜昭白叫住留了下來。

“回兒,夫子教的功課學了些什麽?”

回哥兒恭恭敬敬地回答:“稟爹爹,已學過《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現今夫子正在教導孔孟之道。”

朱衣稀奇地撐圓了眼。

一個四五歲的小孩居然學過這麽多功課?

她連三字經都沒看全呢!

杜昭白面上卻毫無自得之色,只淺淺地抿了一口茶,將茶盞重新擱回桌面上,用茶蓋輕輕撇著茶水裏的浮沫。

“好,那回兒且說說,孟老先生的《離婁上》第二十八章說了些什麽?”

回兒沈默不語。

“是夫子沒教,還是回兒沒學好?”

“我知道,我知道!”旦哥兒搶著回答,“孟子曰,天下大悅而將歸己,視天下悅而歸己,猶草芥也,惟舜……惟舜……”

他有些苦惱地摸著自個的腦袋瓜,卡殼了。

“惟舜為然。”杜昭白淡淡接道,“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回兒,你來講解下這句話是何意?”

“兒子與父母的關系相處得不好,不可以做人;兒子不能事事順從父母的心意,便不能做為兒子。”

回哥兒以同樣淺淡的語氣說完,忽而一擡頭,梗著脖子道。

“昔年老太爺強令爹爹休妻再娶,爹爹也沒有如長輩所願。如此說來,爹爹尚且不可以為人為子,卻如何來教導回兒做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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