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不祥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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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衣的世界,就此一片黑暗。

她躺在那裏,經年日久,似乎過去了很多很多年。

身旁無數人來來去去,無數聲音乍響乍靜,她都聽不進去,只是滿腹空茫茫地飄蕩在那裏,什麽也沒想,什麽也不做,只維持著死前的姿態,仿佛已經凝聚成為一具石頭。

“朱衣,真是個不祥的名字啊。”

朱衣本姓朱,出生於湘西一帶的朱家村。聽村裏的老人們說,她出生的時候紅星懸空,明月蒙塵,生母難產而死,緊接著生父亦咳血而亡。

那一夜,鄰近村裏暴斃的人多達三十餘人,就連剛剛產崽的豬玀也被克死了。眾人都說她是災星轉世,來索命的,聚到了裏正處,要求將她處死。

幸而一位路過的游方術士路過,一時好奇為她蔔了一卦,勸眾人莫造殺孽,以免天降橫禍。

朱衣自然不知道具體說了什麽,只知道自那以後,村裏的人多避著她,但也不敢隨意招惹,似乎生怕惹上禍事。

一名年輕新寡的婦人收留了她,起名為朱衣。

不知道是那婦人命硬,還是朱衣的災星體質有所好轉,接下來五六年時間,朱家村一派安和,哪怕外頭戰事連連,硝煙四起,村裏依舊是一片凈土,土壤肥沃,碩果累累,糧倉滿盈。

朱家村像是被閻王遺忘了似的,新生的生命一個接一個降生,而年邁的人也能吃能喝。

朱衣漸漸長大,眉目端正可愛,神態嬌憨純真,村裏人忘性大,時間久了,也不太記得她曾經給村子裏帶來的災禍,慢慢地接納了她。

就在所有人都松懈下來的時候,朱衣六歲了。

那一天正好是她生辰,家鄉突然遭了暴雨,四周的土山一夕之間塌方,淹沒了山腳下的幾個村莊,其中就包括朱家村。

她在阿娘的照顧下逃出生天,還剩著半口氣,可阿娘卻因為護著她而被壓斷了腿。

朱衣年幼無知,不認得藥草,又沒有銀錢替阿娘找郎中看病,不久阿娘就因為失血過多而過世了。

她守在阿娘的屍身旁邊,哭累了後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又繼續哭,不知白天黑夜地,宣洩著心頭的悲痛和恐懼。

有一回,她再度從夢中醒來,卻不再朱家村旁邊的山坳裏,而是在一個仙境般的地方,君子如玉,淑女若柳,每個人都穿著飄逸的白衣衫,簪著好看的發髻,說話時不緊不慢,面容安詳,氣度雍容。

“這裏是巫都。”

一個稚嫩而略有些冷漠的聲音自她後腦勺上方響起。

她嚇了一跳,立即跳了起來,險些撞上那人的下巴。那人有些後怕地退了一步,她擡起頭來,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是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小郎君,生得極標致,美麗得像是從神仙畫卷裏走出來的人兒。

“去吧,去走一回長生索,且看你能否拜入巫族。”

她便稀裏糊塗地走過了一道很長的索道,拜入了巫族。一年後,被大祭司看上收為第九個徒弟,賜名巫檀。

而長生索道旁邊有過一面之緣的小郎君,成為了她的大師兄。

“朱衣這個名字,太不祥了。”

她不知道大師兄還記不記得曾經的一面之緣,他只是隨口點評道。

“還是喚你巫檀吧,小師妹。”

再後來,她的天賦被殘酷的現實評測為平庸,大祭司徹底放棄了管教她,隨她自生自滅。而大師兄,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擔起了親自教導她的重任。

一晃,就過去了十幾年。

許多細節,朱衣已經遺忘得差不多了。

她只記得這些年來和大師兄朝夕相伴,相依為命,很少有分開的時候。

她游學時,大師兄會推掉族裏所有事務,近身護著她。

大師兄游學時,她也會死皮賴臉地非跟上去不可。

朱衣原本以為,一輩子就這樣過下去了。除非有誰成了婚,另一人不得不避嫌。

大師兄行冠禮時,大祭司曾問過他可有意成婚,他揚言畢生沈醉修習,不願沈淪於俗事之中。

當晚,大師兄忽然造訪朱衣的住處,問她可有心儀之人,結兩姓之好。朱衣苦思良久,誠實地搖搖頭,“我不知道,大師兄,什麽叫心儀?”

大師兄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聲音如同喟嘆,“真是個孩子。”

師兄妹二人就此默契地達成了一致,不嫁不娶,各自相伴。

巫族中人沒有俗世壓力,婚姻大事皆由大祭司做主,有兩情相悅者,自可請媒合巹;若是不願婚嫁,也不會強行逼迫;有互相愛慕但又不喜束縛的,也大可不顧禮義私相授受,族中無人會予指摘。

在大師兄的羽翼下,朱衣的小日子快活無憂,不必再為衣食首飾而煩憂,不必再為生老病死而苦惱,除了對待陌生人尚且保持著必要的警覺,更多時候,她臉上掛著不通人事的天真。

不同於朱衣夫人“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激烈,巫女朱衣像是一汪清水,“合則聚不合則散”,包容而豁達。

歲月幾乎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哪怕是十九歲時命隕藐姑射山,她臉上依舊平和,順其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沒有怨恨,也沒有過於沈重的痛苦。

只是,死後,她的魂魄卻像被一團完全的黑霧籠罩了,明明能聽到外界的響動,感知到外界的變化,卻偏偏生不出任何刺探的心思,疲倦而認命地呆在黑霧之中,再也沒了少女時的俏皮活潑,只餘下一派死氣沈沈。

她在安靜地等待,等著地獄勾魂使者牛頭馬面,押走她的魂魄,重新投入輪回道。

白駒過隙,身旁的草枯了又長,不知不覺就竄到了半人高,淹沒了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的祭臺,她依舊無知無覺地躺在死去的位置,孤零零地,冷清而淒慘。

然後,忽然有一天,朱衣躺在略帶潮意的土地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身邊環繞著數不盡的螢火蟲,微光交映成輝,像極了那夜大師兄為她造的一個絢爛迷離的幻夢。

她胸腔裏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臟突然就刺了一下。

很多年前留下的傷口,終於遲鈍地感受到了痛感。

朱衣以為她在等牛頭馬面,其實並不是。

她等的人,始終沒有再露面。

就在這樣無望的念頭下,她的眼皮越來越沈重,越來越沈重。

隱約間,眼前似乎被一片衣角遮擋住了,在她眼瞼上投下濃墨重彩的陰影。

在徹底陷入昏睡之前,她用盡全身力氣睜開了眼皮,然後……

然後,看到了……

杜昭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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