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平郡王世子趙隰被請上藐姑射山後，自顧去了無憂小築，名曰拜訪守在妻子病榻側的杜家主子，實則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外男不請自來直入深閨後院，這本來是相當無禮的行為，但主子都沒吭聲，碧桃也不好自作主張，只能硬著頭皮站在他和床榻之間，以嬌弱之軀擋住他探向帳幔後的視線。

當然，由於身高的差距，她的做法毫無用處。

正牌夫君和茍且奸夫在朱衣屋裏見了面，一個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一個勾唇含笑風姿撩人，彼此都很淡定，沒有被戴綠帽子的憤怒，更沒有給人戴綠帽子的愧疚。

如果朱衣醒著，她一定會驚訝得合不上下巴。

可惜，帳幔後床榻上的人兒始終雙眸緊閉，最近半個時辰內，更是呼吸微弱，脈搏沈而緩，口中也不再夢囈，仿佛一下被人抽光了所有的生氣，只餘一副毫無意識的軀殼。

兩位郎君敷衍地見過禮，開門見山地將話題扯在了朱衣身上。

“方才在山下聽世子的語氣，似乎通曉拙荊的病因？”

杜昭白說“拙荊”兩個字時，話語不由自主地咬得有些重，話裏話外都在提醒趙隰別做出有辱身份的事。

趙隰恍若沒聽出來一般，漂亮的眼睛一彎，眼尾微微勾起，眼眸如一汪蕩漾春水，分外惑人。

“通曉不敢說，只是略知一二罷了。”

“哦？”

杜昭白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趙隰，他的視線越過擋在床前的婢子，肆無忌憚地落在帳幔後的朱衣臉上。

杜昭白實在是恨極了他這副勢在必得的姿態。

可世子爺不接話，為了救回妻子的命，杜昭白又不得不和他低這個頭。

“不知世子爺可否出手相救？”

趙隰依舊笑而不語。

“我杜府金銀田產，但有世子爺能入眼的，必雙手奉上。”

這句話，就連說話的杜昭白也覺得淺薄得很。

偏偏還就打動了趙隰。

“此話當真？”

“自然。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趙隰笑得更開懷了，眼下淚痣紅艷欲滴。“那，如果我想要的是人呢？”

杜昭白瞳孔猛然一縮，聲音繃緊。

“世子爺說笑了。”

“不過開個玩笑，瞧把杜郎君緊張得。”

趙隰若無其事地揭過。

但這究竟是不是在說笑，兩人心如明鏡。

不捅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只是權當遮羞布罷了。

“我瞧著西邊的彼岸殿不錯，盛情難卻，杜郎君不妨將它贈了我吧。”

神色如常地問人要東西，一張口還是個大宅子，也要足夠沒臉沒皮的人才做得出來了。

杜昭白沈默了下來。

送宅子不是什麽大問題，杜家在藐姑射山的這一支由他當家，上頭沒有長輩壓制，送人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

可真要是送了出去，趙隰也就有了借口常來藐姑射山留宿了。

相較於他和朱衣夫人之間的香艷往事，這實在不是什麽好提議。

可是，一面是妻子的性命，一面是臉面和未來的不安分因子……

這個抉擇，杜昭白著實為難。

“看來杜郎君也不是那麽在乎夫人的死活。”

趙隰輕輕扯著嘴唇譏諷道。

杜昭白被這一聲輕佻地呼喊“夫人”的語氣激得眼皮一跳，冷冷看著他。

“既然如此，那便作罷了。”

趙隰也不以為意，略有些遺憾地瞥了帳幔後一眼，擡腳就走。

“等等！”

在杜昭白看來，趙隰不可能會置朱衣於不顧。但這也只是他“看來”。

這位世子爺究竟是什麽心思，他不能用朱衣的性命做賭註，也賭不起。

杜昭白咬著牙，狠了狠心，道：“便依世子爺所言。”

討到了好處，趙隰笑靨如花地折返而回，自顧推開擋路的婢子，傾身察看朱衣的情況，望聞問切，乍看上去倒和精通醫術的大夫無異。

杜昭白在一旁警覺地盯著他，他一時翻看朱衣的眼皮，一時又按壓朱衣的脖頸，一時又捏朱衣的臉頰，怎麽看怎麽覺得像是在趁機下黑手占便宜。

這位郡王世子，當真會治病麽？

不止杜昭白一人懷疑，就連床邊的碧桃和屋外的老大夫也不是很相信的樣子。

可連請了數十位大夫都對此束手無策，杜昭白也只能按捺下不悅，任他為所欲為了。

趙隰喚過朱衣的貼身婢女碧桃，問了幾個奇奇怪怪的問題，碧桃偷偷瞄了主子一眼，不見主子回應，便低頭一一答覆。

問清楚之後，趙隰點點頭，沖她一揚下巴，“將我送的珠玉箱子打開。”

碧桃大吃一驚，猛然看向杜昭白。

杜昭白神色淺淡，只有瞳孔像是被透過窗縫的陽光刺痛了一般微微收縮了一下。須臾，他便恢覆了常態，以幾不可見的幅度頷首示意她照辦。

碧桃心跳驟快，福了一禮，垂首退出正房，和屋外同樣驚駭萬分的青杏一對視，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滿滿的憂慮。

以主子的反應看來，對那幾箱子禮品像是知情的。

也是，無憂小築畢竟就在杜府旁邊，一院子人的小動作都發生在主子眼皮子底下，他會知曉原本就在常理之中。

只是這一年來主子對別院不聞不問，眾人也都漸漸了然，主子是被主母的背叛傷透了心，棄主母生死於不顧了。

她們倆根本不敢想象，如果沒有妥當地安置世子爺送來的金銀玉石，等待她們的將會是什麽樣的結果。

杖責？還是發賣？

就連偷偷藏起禮品一事沒有上交，也不知主子是怎麽想的。

兩位婢女懷著覆雜忐忑的心思，去院子後面將箱子挖了出來，找到了那只裝滿珠玉的箱子，將它往門口一擡，目光閃爍地看向世子爺。

“打開。”趙隰眼皮也不擡一下，目光依舊在朱衣臉上打轉。

碧桃暗暗皺了皺眉，偷偷看了看主子，只見主子臉色亦有些難看，愈發憂心忡忡了。

這位世子爺每每看向主母的眼神赤裸裸的，半點掩飾都不屑於，從來不註意場合和影響，何苦這般徒惹人閑話呢？

開鎖掀蓋，滿箱子的珠光寶氣流光溢彩，晃花了屋裏屋外所有人的眼。

饒是碧桃、青杏見過不少次，也依舊不禁在心底暗暗感慨一聲世子爺對自家主母真是上心。

杜昭白也是頭一次親眼看到。

盡管不久前他已經從暗衛處得知了有這麽回事，但聽到和看到是兩碼事。

他的雙眸，再度被這光彩所灼傷了。

趙隰在箱子裏摸索了片刻，從裏頭翻找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珠子。

和滿箱價值不菲的珠玉相比，這顆珠子灰不溜秋的，毫不起眼。

趙隰擡起袖子，小心地擦去珠子上一層淡淡的灰塵，擡眼看到眾人好奇的眼神，略略勾了勾唇角，綻出一個攝人心魂的笑容。

“此為青泥珠，可治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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