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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獻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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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時辰後,兩人才走到了山凹。

看著眼前的平地和山林,朱衣默默在心底找尋著日後杜府的位置,卻在西北方向看到了一座祭壇,擺滿了祭祀用的儺面、巫袍、牲口、蓍草、龜甲、巫刀和旌旗,祭壇四周還用白玉石頭砌上了一圈血槽。

“咦?”

她好奇地奔了過去,研究祭壇上繁覆古老的紅色紋絡,越看越眼熟,越眼熟越是心驚肉跳。

這個圖形……

她不忘回頭招呼大師兄:“大師兄,你看它像不像是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的陣壇?”

大師兄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緩緩走近。

“這道花紋……”

朱衣摩挲著旌旗上端的紅色刺梅花紋,喃喃了一聲。

話還沒說完,她就覺得心口一涼。

低下頭,剛好看到一柄巫刀刺破了她的胸膛。

滴滴答答的血水流在腳下的血槽裏,順著原本建築好的形狀四散開去,鮮紅的血液灌溉出一道道古老而繁覆的圖紋,詭譎而奇異。

她僵硬地慢慢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身後高冠廣袖貌若神祇的郎君。

“大師……兄?”

他指尖沾染到了她胸膛裏湧出的血,臉上掛著一抹怪異的笑,低頭掏出錦囊裏的醜帕子,仔仔細細將指縫裏的血漬擦拭幹凈,聲音輕輕巧巧,漫不經心。

“我不是說過麽?”

大師兄臉上的神情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漠然。

“此去藐姑射山,任何人都不可信任。”

他低頭湊近她的臉,溫熱的呼吸撲在她額頭上,卻叫她全身痙攣起來。

“你總是不聽話。”

對,他是說過這句話的。

他說過的……

而且不止一次。

“從這一刻起,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在內。”

“此去風波不止,任何人都不可信任,我亦如是。”

“藐姑射山設了一個祭壇,有人妄圖施展足以動搖巫族根基的禁術,師父派你我親自去一趟查明情況。”

朱衣怎麽也想不到,她會是藐姑射山這場祭祀的獻祭品。

不,其實早應該想到的。

巫術往往和血液牽扯不清,越是高深的巫術,就需要越多的血。既然是影響極大的禁術,那必然會需要很多血,甚至是……人命。

大師兄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反覆地強調、暗示,是她自己蠢,沒有聽懂他的弦外之音,反而滿心歡喜地自動送上門來,任人魚肉。

“這是師兄教你的最後一課,你要記住了。”

朱衣張大了嘴,就像一只被剖開了肚腹扔在砧板上的魚,只能無力地鼓動著腮幫子喘息,說不出任何話來。

“切勿將心交到任何人手上。”

朱衣眼裏一熱,又酸又痛,胸腔裏那顆被刺破的心也是疼痛難忍,像是被一萬只手無情地撕裂了,幾乎讓她無法喘息。

可不是麽?

她將後背留給了最信任的大師兄,將這顆心遞到了他的刀刃下。

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她怔怔地看著面前的大師兄。

明明是同樣的臉,為何看起來卻那樣的陌生?

十幾年了,自從拜入巫族,因資質差而被師父放棄後,是大師兄一手將她拉扯大,處處護著她,教她巫術,給她烹煮食物,將她從沈船後的河底裏救出來。可以說,她這條命是大師兄給的。

而她,除了隨手丟給他一塊自己不要了的醜帕子,從沒為他做過任何事。

難道說,這一切都是有所圖謀的嗎?

即便是有所圖謀……

她想,也挺好的。

她總算還清了欠大師兄的恩情,不再虧欠他什麽了。

可是,為什麽心口越來越痛,淚水越流越兇呢?

“唔,軟軟的。”

大師兄戳著她血流不止的胸脯,軟軟的觸感令他彎了彎唇角。

“我確定了,你雖然個頭矮,但胸確實不是平的。”

指尖微微一用力,她便向後栽倒了去,腦袋撞在石頭砌成的血槽邊沿,混混沌沌地疼,磕出了一灘血。

血槽水位慢慢地上升,她的眼睛逐漸被一片血霧染紅。

大師兄還在笑,笑得沒心沒肺,冷心寡情。

“特地為你準備的祭祀,小師妹,你還喜歡麽?”

天上掛著一輪圓月,清輝的月色涼如秋水,在她看來,也蒙上了濃重的一層猩紅色,仿佛是在預兆著不祥。

大師兄緩緩將巫刀抽離她的體內,刀身帶出一汩汩血泡,爭先恐後地往外湧去,發出“啵啵”的聲響,讓她想起了無數個夜空下,她跟大師兄並肩靠在火堆前,聽著火堆裏畢剝作響,笑嘻嘻地數著自城裏淘來的小玩意兒。

這些小玩意兒還背在她肩上的包袱裏,被她倒下來的身軀壓在身下,已為血泊所浸濕,大師兄伸手想取下來,那包袱卻被她死死地抓住,怎麽也不肯松手。

這是她僅有的東西了。

“真是個傻孩子。”

朱衣睜大了眼,整張臉都被血淹沒了,模糊不清。

她的神情亦是恍惚怔忪的。

大師兄看著她,搖頭嘆息,聲音輕佻,似乎含了幾分溫柔繾綣的意味。

“我的小師妹……”

“徒兒,你的話太多了。”

茂密的烏絨樹後又轉出一人,白衣鬼面,負手前行。

“祭祀開始吧。”

朱衣認出了這個聲音,眼珠子忽然轉了轉,霍然投射過去,嘴唇亦跟著一動。

師父。

猩紅炙熱的液體奪眶而出。

怎麽會是這樣呢?

師父和……大師兄?

為什麽?

為什麽?!

她努力睜大眼睛,逼出嚴重阻礙了視線的血淚,努力將焦點凝聚在他們二人身上。

“是,師父。”大師兄不怎麽恭敬地行了個弟子禮,“師父答應我的事情呢?”

一件物事自大祭司手中拋向他。朱衣的視野被一團紅色的迷霧覆蓋,看不分明那是什麽。

大師兄接過那物,手指輕輕把玩了一會,小心地放入懷裏。

沒有夙願達成的痛快,也沒有想象中的喜悅。

“維固十二都天神煞大陣之祀,由——起——”

伴著大祭司的唱和聲,大師兄換了巫袍和鬼面,一步步踏上祭壇。

在經過血槽裏躺著的血人時,他的視線忽而飄了那麽一瞬。

朱衣一動不動地仰躺在那兒,身上穿的大了好幾圈的白袍已經被染成了一件緋衣。正應了她拜入巫族前原本的名字。

那雙大睜著的眼睛裏,已漸漸地看不到光了。

少女懵懂的心事,還未來得及細細探尋,便被殘忍地扼殺在了滿懷熱血中。

“朱衣。”

待他最後低低一語出口時,她的眼裏頓成一片空茫茫的死寂。

“真是個不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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