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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桂枝刺穴殺人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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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

藐姑射山的無憂小築,杜昭白正在外間和幾位大夫說話,聽到帳幔後蚊蠅一般的含糊聲音,握著腰間白玉環的手指微微一顫,視線倏爾掃了過去。

守在床榻旁的碧桃見狀,上前查看了下主母的情況,心情低落地朝他搖了搖頭。

杜昭白略一頷首,覆又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去,繼續聽大夫們爭執不休。

“……肋下腫脹,舌紅苔薄黃,杜夫人這是郁癥,病在胃,責之於肝膽。治擬疏洩肝膽,益氣和胃為主,令肝木條達而胃氣自和,胃氣和則寐自謐。”

“氣陰虛羸,心脈淤堵,心絡不暢。不通則痛,不榮亦痛。分明是心悸之由!治宜補益氣營,和胃降逆,酌加疏肝、通絡……”

“不不,夫人脈濡弦,胃中濕滯瘀毒互結,阻礙中焦氣機,應以芳香化濕,疏滯肝膽,和血去瘀,清化熱毒,方為正道啊。”

三位名醫診斷出的結果大同小異,但歸根病因卻不盡相同,治療到底以何為主何為輔,開具哪種藥方,三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呆在旁邊打下手的青杏聽得耳朵都長繭子了,翻著白眼說道:“既然辯方辯不出究竟,不如一張一張地試得了。”

這話惹來三位老大夫齊齊瞪眼吹胡子,“黃口小兒!是藥三分毒,尊夫人非試藥白兔,怎能胡亂用藥?”

“你們這也不行,那也不能,都吵了一天了,楞是一副藥也沒開給我家夫人吃過!”

青杏也氣沖沖地頂了回去。

“都怪這倆老頭,認下我的方子不就得了?”

“嘿,你這年輕人,才吃了幾年米糧,哪裏知道用藥深淺?”

“就是,萬一吃出個好歹,藥變成了毒,人命關天的大事,你擔得起責任嗎?”

兩位年逾花甲的老大夫指著一個知命年齡的老大夫罵“年輕人”,這畫面說不出的詭異。

三人吵罷,轉頭向杜昭白道:“不妨由杜郎君來做個決斷罷!”

杜昭白對醫理知之甚淺,哪裏能做決斷?

他暗嘆一聲,恭敬地施了一禮,道:“還請三位老伯設法喚醒拙荊。”

知命老大夫眼睛一亮,猛一拍大腿,“聽聞尊夫人醫術超群,先將她救醒,我們四人再來辯方!”

“對對,如果只是弄醒,那就簡單多了。病在心脈,嗜睡夢擾,應用山萸肉二錢、丹皮二錢、茯苓三錢……”

“老胡,你又信口開河!杜夫人分明是心病,所謂心病還需心藥醫……”

“呸,姓柴的,你懂個屁!一盆涼水潑下去,我看她醒不醒。”

“兩位哥哥,別鬧了,依我看,不如用鹿膠三錢、桂枝一錢……”

三位老大夫商量著商量著,又開始吵了起來。

杜昭白聽得頭痛不已,直忍不住以指腹輕輕按壓額角,待聽到“桂枝”二字,手上動作一滯,忽而問道:“倘若以桂枝插入百會穴,會當如何?”

突如其來的插話,令三名大夫同時住了口。

胡大夫率先笑了起來,“杜郎君何出此言?”

“三陽五會百會穴,精明之府,百脈之宗,通達全身陰陽脈絡,連貫所有大小經穴。莫說桂枝這等糙物,便是銀針刺穴,也得百般思量、萬般慎重,稍有不慎,一傷則毀通體。”柴大夫接口道。

“若真以桂枝刺穴,說是針灸療傷,倒不如說是殺人之法呀!”知命老大夫古怪地看向杜昭白,“杜郎君是從何處聽來的法子?如此兇險狠辣,斷然不可取也。”

杜昭白勉強笑了一下,借口抱恙,退回了正房,坐在床沿,垂頭看著昏睡的妻子。

半晌,他又忍不住擡起手,略帶薄繭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她的百會穴。

昏睡中的朱衣似乎有所感覺,眉頭緊皺,軀幹痛苦地痙攣著。

杜昭白如夢初醒,連忙撤回手指,額頭驚出了一層薄汗。

他怔怔地看了她很久很久,直到日薄西山,她仍沒有醒轉,而屋外的大夫也沒能商討出行之有效的用方。

“大師兄……”

他看著說著胡話的朱衣,她臉上混雜著忐忑、失落和壓抑的驚喜,十分覆雜,也十分矛盾。

這副表情,杜昭白很熟悉,也很陌生。

熟悉,是因為她曾經對他露出過同樣的表情。

陌生,是因為他依舊很久很久沒有看到過了。

“大師兄。”

朱衣還在嘟囔著。

大師兄、大師兄……

自她昏睡一日來,杜昭白數不清這是第多少次聽到這個稱呼了。

他記得前幾天夜裏,他正睡得香甜,冷不丁聽見耳邊有人喊了一聲“大師兄”,將他吵醒了。轉過頭,卻看到黑暗中劃過她眼角的淚痕。

記得提到大師兄時,她突然的沈默。

也記得說“大師兄對我可好了”時,她臉上掩飾不住的開心。

這位“大師兄”究竟是何許人也,成婚九年,杜昭白從未在她口中聽到過。如今,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定義這位大師兄在她心中的分量。

很明顯,這是自她入睡以來,在她夢裏反覆出現的那個人。

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呢?

這是他曾經問過朱衣的話,而事到如今,他自己……

也有些分不清楚了。

不管是誰夢見了誰,她的夢裏都沒有他。

“你的朱衣夫人已經死了。”

趙隰的話仿佛一縷地獄冤魂,糾纏不休地在他耳畔乍然響起。

“她沒有死……”

杜昭白忽然彎腰抱住了床上的人兒,緊緊地,在她身上留下瘀青的痕跡。他恨不得把她嵌在身體裏,使她永遠也無法和他分離。

“你不會離開我的,對麽?”

他的嘴唇緊貼在她的耳畔,低低地說著。

“你……你那麽……”

他終於將心底藏了九年的話傾訴了出來。

“愛慕我。”

朱衣夫人對他的感情,他其實一直都知道。

深沈的,執著的,絕望的,激烈的,因愛生恨的……

他一直都知道。

不曾回應,不是沒有過觸動。

相伴日久,也並非沒有動過心。

只是……

他不想受她操控。

朱衣夫人是一團烈焰,看著光彩奪目,吸引人忍不住與之親近,但一旦真正靠近了,就會被她傷得體無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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