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聞君兩意故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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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杜昭白習慣了朱衣的癡狂,將所有的喜怒哀樂都系於他一身。

他太了解朱衣夫人了。

如果她得知了他的心思,一定會將情況反轉過來,惡劣地捉弄他。

她有著十分純粹而偏激的情緒,愛憎分明,喜歡的會掏心掏肺地捧著,憎惡的會不惜一切代價毀滅。骨子裏的惡趣味,讓她即便面對深愛的人,也不會安安分分地做個賢妻良母。

她喜歡馴服的過程,卻並不喜歡馴服後的結果。

每次變著法子挑逗他,在他面紅耳赤地將她壓在身下後,她又會毫不留情地嘲笑他是個滿腦子色。欲的偽君子,惱得他恨不得將她拆吃入腹。

一如她剛嫁來杜府時,千方百計想要馴服一匹馬兒,等馬兒臣服之後棄若敝履,時不時抽上一頓,以解不愉快的馴服過程中的心頭之惱,末了還得意地跟人炫耀當年高傲的馬兒如今還不是屈居她身下。

她說這種話的時候,眼神總是意味深長地睨著他,氣得他甩袖走人,發誓再也不會讓她得手。結果一回房,在她熱情的逗弄下,他又不爭氣地紅了臉,看著她洋洋得意的樣子,只能惱怒地咬著她的唇,發洩著積壓的郁氣。

所以,在當年說出“我欲納虞妹妹為妾”這句話時,他甚至忍不住幼稚地揚了揚嘴角,欣賞著朱衣從驚愕到不敢置信,到苦苦哀求,再到痛苦和絕望的神情,心底有一絲扳回一局的痛快。

只是,萬萬沒想到,她會因此而恨他,恨到不惜敗壞自己的名聲,讓天下人看到她給他戴上的那頂綠帽子,將他一起拖向無邊地獄,然後……

憤然自盡。

徒留他一人,忍受無休無止的煎熬。

鎮魂釘釘百會穴,千日笑毒方……

杜昭白原本只是一時氣憤,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想竟落得這麽慘烈的結局。

無數次午夜夢回,枕邊空無一人,他萬分悔恨地想,其實如果早點解釋清楚就好了,她便不會以最激烈的手段表達她的抗拒不滿。

一開始朱衣夫人並沒有打算報覆,是他一次次的戲弄,將她逼到了絕境。

驕傲跋扈的朱衣夫人放低了姿態,那應當是她此生最卑微的時刻,那般脆弱可憐,滿臉淚痕,淒聲求他不要納妾,就算一定要納,能不能緩上半年。

為什麽以半年為期,杜昭白以前不知道,現在依舊不清楚。

當時,他一面享受著她卑微的討好,一面無比堅決地拒絕了她。

她痛苦地問,如果她和謝虞之間只能選一個,他會選誰。

他沒有回答。

她眼裏的光,就這樣一點一點地黯了下去。

“杜昭白,做人不能太貪心的,哪裏有兩全其美的事?你只能選一個……”

杜昭白終於按捺不住,將她攬在懷裏,吻掉她臉上的淚水,輕聲安撫:“婚儀照舊,夫人放心,虞妹妹不會打攪你我的。”

朱衣夫人仰起臉看他,淚水越流越兇,音色淒婉而悲涼,“所以,你選了她,是麽?”

他只是笑。

“本就不存在什麽選擇。”

然後……

然後,有一天,杜昭白在她的眼裏看到了滿滿的恨意。

這股恨意來勢洶洶,無跡可尋,裹挾著毀天滅地的破壞欲。

朱衣夫人一夕之間恢覆了常態,褪去了所有的哀求和悲傷,面容和往常一樣明媚而張揚,卻又帶了幾分決絕的意味。

當謝虞向她敬茶時,她笑吟吟地看著眼前的一對新人,語調是平緩而深沈的。

“稍晚些時候,我有一份大禮要送給你們,祝賀你們新婚大吉。”

他看著她的笑容,突然心驚肉跳,隱隱有不好的預感,但他忙於安撫謝虞的情緒,沒能來得及好好跟她談一談。

就在當夜,風華臺走水,鋪天蓋地的濃煙將整個杜府籠罩其間,倉皇跑來的碧桃告訴他,夫人去了風華臺,他立即著人去救火,卻在風華臺的大火旁邊,看到了她跟趙隰糾纏在一起的赤。裸身影。

她臉上帶著挑釁而絕望的笑,刺得他眼睛生疼,心頭大慟。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朱衣夫人用一場大火,毀掉了兩人的未來。

“既然你無法愛我,那就永遠恨我吧。”

這是朱衣夫人死前和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何以會走到這一步?

只是一個玩笑……

罷了。

真的是“罷了”麽?

一個過頭的玩笑,一場蓄意的報覆,攪亂了他原本幸福的生活,將這個小家庭劃碎分裂,再也無法拼湊起來。

杜昭白恨朱衣夫人激烈的羞辱和報覆,更恨自己行差踏錯,造就了現今無法挽回的局面。

整整一年,他將自己關在書房,與書為伴,深居簡出,避開充斥著二人回憶的地方,不敢聽任何有關她的話,甚至連他們的兒子,他也不願意多看一眼。

只有夜深人靜時偶爾會登上躑躅樓,遠遠看著無憂小築的方向,內心苦痛,無一人可以傾訴。

他一直以為,他們倆最差也不過如此了,各安一室,彼此怨恨。

然而更可怕的是,她已經解脫了,他卻依舊沈淪於痛楚。

這間無間地獄,只關押了他一個罪人。

“你的朱衣夫人已經死了。”

冤魂般的聲音如影隨形,杜昭白再度將懷裏人鎖緊了一點。

此朱衣和彼朱衣如出一轍。

他有無數個借口說服此朱衣,卻改變不了此朱衣對他的抗拒。

她們有著某種隱秘的聯系,也許是同一個人,也許不是。

但她的心,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趙隰說得沒錯,癡戀他的朱衣夫人,已經死了。

“大師兄……”

含糊的聲音刺進了他的心,是徹骨的疼痛,他突然能夠理解朱衣夫人流淚求他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心情了。

嫉妒、惱怒、傷心、憤恨……

就像是世道輪回,因果報應。

杜昭白不由扯著嘴角笑了。

“鎮魂釘,鎮魂釘……”他輕輕地撫摸著她的百會穴,感受著她的戰栗,眼底突然有了幽暗的顏色。“無論你是誰,既然捆縛於此,那就乖乖做我的朱衣夫人吧。”

一個沒有那段痛苦回憶的,新生的朱衣夫人。

昏睡中的朱衣似乎有所感應,微微蹙起了眉頭。

“來人!”

退至墻角的碧桃連忙上前。

“把幹姜喊來,讓他立即下山請……”

杜昭白頓了一頓,驀然闔上眼,平淡地道。

“請世子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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