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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桂枝之下無雜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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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魂釘是何物,杜昭白並不曾聽聞。

但這名字,一聽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透過打起的簾子,他神色冰冷地看向窗外的郡王世子。“你對我夫人做了什麽?”

這句話似乎讓趙隰覺得很好笑,他似笑非笑地回視著,眼下殷紅淚痣絢麗奪目。

“杜郎君認為,小爺我會將朱衣捆縛在藐姑射山贈與你?”

只簡短一句話,杜昭白就明白了過來。

鎮魂釘鎮魂釘,顧名思義,是將魂魄鎮壓於某地!

鬼神之說,杜昭白尚且將信將疑,但他還是吩咐回轅。剛退回村口,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朱衣的臉色較之方才要紅潤了些許。

“鎮魂釘,取桂枝為釘,釘入腦中百會穴,施以鎮魂之巫術,便可困七魄,縛生魂。”

車外,趙隰的聲音如影隨形,毫不掩飾的笑意透過話語直抵杜昭白耳中,令他心口絞痛,肢體發寒。

“杜棠,你以為她為什麽會給自己開一張毒方?”

“你……”

杜昭白心頭大震,驚駭莫名。

趙隰將一顆大好頭顱湊近車窗,嗓音甜如蜜糖。

“你的朱衣夫人已經死了,如今……她是我的。”

杜昭白一把甩開簾子,沈聲道:“回山!”

馬車快速地行駛在狹窄山路上,偶爾磕碰到碎石泥塊,顛得車上的朱衣一動一動的,杜昭白誤以為她醒轉了,總會第一時間湊過去,嘴唇貼在她的耳畔,低聲呼喚:“夫人?”

回應他的,是車外得得的馬蹄聲。

他將懷裏昏迷不醒的人兒抱得更緊一些,努力將身上的溫度透過衣衫傳遞給她,為她增添幾分生氣。

紛踏的腳步聲和得得馬蹄聲中,他的思緒在半空飄來飄去,耳畔似乎還回蕩著趙隰飽含惡意的笑語。

“你以為她為什麽會給自己開一張毒方?”

“鎮魂釘,取桂枝為釘,釘入腦中百會穴,施以鎮魂之巫術,便可困七魄,縛生魂。”

“你的朱衣夫人已經死了。”

桂枝,桂枝……

他曾聽朱衣夫人提過,桂枝之下無雜木,桂木的氣味能蟄死草木。

以桂為丁,以釘木中,其木即死。

那麽,以桂枝釘入人腦百會穴呢?

杜昭白的手指緩緩地撫過朱衣的發頂,觸之有不明顯的滯澀感,而與此同時,他分明感受到懷中人在無意識地顫抖,像是難忍疼痛一般。

他手指一頓,心口逐漸變得冰涼。

朱衣醒後總時不時稱頭痛難忍,王不右說她腦中應當是有淤血堵塞,藥石很難深入腦髓,除非開顱察看才有根治的可能。

杜昭白信以為真,一直認為她是不小心撞傷了腦袋,才會忘卻前塵。對於她平白無故多出的一段記憶,他本能地選擇了忽略。

朱衣夫人向來神神秘秘的,興許這些原本就是她未曾宣之於口的秘密呢。

投胎轉世生而記事之類的奇聞異事,雜談話本裏不也記載過麽?

可是現在,趙隰短短幾句話,逼迫他直面不敢面對的現實,叫他痛徹心扉。

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用盡全身力氣擁抱著朱衣。兩個身子偏涼的人,就在這狹小的空間裏緊緊依偎,試圖汲取彼此身上的溫度,然而自身的溫度卻被對方汲走,散於周身空氣中,誰都沒能感覺暖和一些。

而朱衣此時,確確實實覺得非常冷。

她又回到了一千八百六十三年前的巫都,聽從大師兄的話,去尋找藐姑射山。

暢通無阻地穿過長生索,她突然回頭,看到一腳踏上長生索相送的大師兄臉上顯出痛楚之色。

長生索是為幻索,是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的第一道關卡。過此索著,心無一物則通,心有旁貸則墮入幻境,輕則如吸食罌粟般沈淪幻術,重則失了神魂丟了性命。

大師兄他……

竟也有執念麽?

實在不忍心大師兄被幻術所束縛,朱衣禁不住大喊了一聲:“大師兄!”

大師兄眼睫輕顫,甘露入心,醍醐灌頂。

他迅速清醒過來,略有些尷尬地瞥了朱衣一眼,低聲重覆道:“還不快走?記住,此去風波不止,任何人都不可信任,我亦如是。”

盡管不明所以,朱衣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拔腿就往東逃去。

她走得匆忙,沒有辦路引,一路只能避開城鎮,從山林村野中繞路而過。懷裏雖揣著大師兄給的小金餅和蟻鼻錢,但她深知財不可露白的道理,吃住統統就地取材。

一路依靠著山草和野果果腹,偶爾抓幾只山雞野兔,胡亂地掏了內臟,架起火堆烤熟了,囫圇一吞。沒有鹽,沒有蜀椒,便采了山裏頭的茱萸碾碎,將茱萸汁兒澆在肉上,權且弄出些勾人的香味來,增添食欲。

直走得兩腿酸痛,精疲力竭,她才敢去找棵大樹爬上去睡覺。

怕自己睡迷糊了掉下去,她索性用巫術召了一條大蟒卷住自己的身子,結果是不擔心掉下去了,數次都被黏膩蠕動的蛇皮蛇身給嚇醒,依舊睡不安穩。

嘗試了無數法子,最終她靈機一動,做出了幾個傀儡當鏢師,睡覺時安心地睡在樹下,就將蟒蛇和傀儡紙人往火堆旁邊一丟。

傀儡隨主人,朱衣人懶畏寒,她的傀儡們也是同一個性子,平時使喚起來需要連哄帶騙的,比祖宗還難伺候,朱衣用起來特別吃力,頭一次體會到大師兄面對她時那種無可奈何又舍我其誰的奉獻精神。

好不容易哄著它們去打了野味來,結果泰半進了它們的肚子。

朱衣堵心地想,要這傀儡何用啊何用!

這還不算完,每次趁她睡著,畏寒的傀儡紙人們便試圖接近火堆,結果……可想而知。

她每天頭痛的事情,從“如何睡覺不會掉下樹”變成了“又一個紙人撲火了,傀儡大軍再度減員,心好痛”。

好在有了不省心的傀儡們作伴,漫長而艱險的路途好過了一些。

朱衣跟老媽子似的操心著它們的肉體,想方設法給它們每個人搞來一件水火不侵的皮毛鬥篷,這才保住了它們的小命。

低頭一看自個身上臟得看不出繡紋的巫袍,她再次後悔頭腦一熱造出了幾個祖宗。

這些傀儡祖宗身上隨便一個什麽東西,都比她全身上下衣衫首飾加起來還值錢!

“大師兄……”

她躺在曠野裏,枕著雙臂看著璀璨星空,無比懷念集庖廚、鏢師、夫子、管家於一體的大師兄。

正這麽想著,她頭頂上方一暗,驚得她一個起跳彈了起來,待她借著火光看清來人的臉,欣喜若狂地撲了過去。

“大師兄!”

大師兄貌若神祇般的俊臉上,卻浮現起一抹古怪至極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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